韩硕没有去找那些头人。
他只是带着人,在张良的坟前守了三天。
三天里,百越各寨的头人陆陆续续来了。
没人去请他们。
是他们自己来的。
第三天,韩硕把那些头人请到了一块。
也没绕弯子。
还是那份降书。
“百越归秦,秦军不入寨,不屠村,不奴役,这是……我答应你们的。”
头人们互相看了看,最年长的率先起身,在降书上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十几个头人先后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也代表着,百越这块地,在这一刻,终于划进了大秦的版图之中。
离开军营那天,韩硕和扶苏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
但很平稳,因为那条水泥路,终于连上了。
从零陵城外,一直到这里。
不是很宽,但是足够马车通行了。
他们到达零陵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韩硕和扶苏直接去了临时行宫。
嬴政还在等他们。
足足等了快半个月。
行宫内,嬴政正坐在桌案后,拿着一卷竹简批阅。
“父皇,儿臣回来了。”
二人同时行礼开口,嬴政抬头,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嗯。”
嬴政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二人身旁。
伸手在他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仔细打量了一会,他突然笑了。
“瘦了些。”
“还行,那边的野味不错,等父皇有机会,去那边尝尝。”
“哈哈哈,好!”
嬴政哈哈一笑,南边,最难啃的骨头,被大秦兵不血刃的拿下了。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他的儿子。
“来人,朕的儿子回来了,快快准备膳食。”
韩硕想要汇报一下百越的事,却被嬴政打断。
皇帝现在关心的,还是他的儿子。
这么远的路,有没有饿着。
“说说吧。”
席间,嬴政唤过内侍,拿起绢布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然后看向了韩硕,目光中有探寻。
韩硕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看向嬴政。
“父皇,说什么啊?”
“张良。”
这个名字从嬴政的嘴巴里蹦出来,韩硕并没有什么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嬴政的态度。
没有丝毫的愤怒。
更没有那种,一个反秦的人死了的快意恩仇。
很平静。
“额……”
韩硕放下手里的食物,不断在脑海中斟酌措辞。
“是,张良死了。”
嬴政“嗯”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韩硕也沉默了下来。
过了良久,嬴政再次开口:“你传回来的军报,为父看了。”
他端起杯子,放在手里转了一圈,偏过头,看向韩硕:“朕,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韩硕注意到,嬴政用的是“朕”而不是“为父”。
这是一个身份关系上的转变。
也代表着,韩硕接下来的话,应该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对皇帝回话。
臣子对皇帝,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但张良,不是“有些话”的问题。
张良所做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零陵城和百越。
嬴政都已经知道了。
包括张良的死,夜袭,火油,葬身火海。
他都知道,但是,他想听听,自己的儿子,是怎么说的。
韩硕沉默了一息。
他抬头看向嬴政,看他的眼睛。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
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他服毒自毙。”
终于,韩硕还是选择了说出实情。
哪怕他选择继续“骗人”,嬴政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责怪他。
但是他想说实话。
倒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反倒是,想要让嬴政知道,张良的选择。
嬴政听到韩硕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再次开口:“你,看着他死的?”
韩硕点头:“儿臣就在他身旁。”
“你能拦。”
“能。”
“你没拦。”
“没拦。”
嬴政慢慢把身子往后靠,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具有压迫性。
“为什么?”
韩硕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又在斟酌措辞了。
“因为他累了。”
“累了?”
嬴政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跑不动了,他活着,就是为了反秦,他这辈子,没有一天为自己活。”
“这是……他第一次替自己选择。”
韩硕依旧选择实话实说。
“你,同情他?”
韩硕没有否认:“我欣赏他。”
嬴政抬起头,盯住韩硕。
扶苏也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韩硕的衣角。
“你一个大秦公子,欣赏一个反贼?”
“是。”
扶苏又拽了一下。
这一次比较用力。
“为什么?”
“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令人钦佩,就像父皇值得儿臣的崇拜一样。”
这一次扶苏不拽了,他把韩硕的话记在心里,回去要好好温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嬴政重复了一遍韩硕的话,不再盯着他看了。
“这么一说,他倒是和为父挺像的。”
“他反秦反了一辈子,为父灭六国也灭了一辈子。”
“可他不是那些反贼。”
嬴政嘴里的反贼,是那些,竖着反秦的大旗,然后为自己行便宜之事的渣滓。
张良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反秦。
这也是嬴政觉得他不一样的地方。
能把一个信念作为毕生的坚持并一直为之努力奋斗的人,何尝不值得秦始皇的另眼相待呢?
“为父这一辈子,恨为父的人多了,可那些人,一查就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
“张良。”嬴政再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你。”
韩硕抿着唇,他没想到,嬴政能这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他在你的嘴里,看见了另一个大秦,他恨的那个大秦,跟他看到的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嬴政说完,端起杯子,将里面的酒液喝了下去。
再次看向韩硕,露出一抹微笑:“你欣赏他,为父也欣赏他。”
“他那坟……就放在那里吧。”
韩硕拱手行礼,他知道,这已经是嬴政最大的让步了。
他是大秦的王,是皇帝,不能为一个反贼立碑写传。
可他知道,对张良这种人,嬴政心里其实是佩服的,也是欣赏的,和他一样。
“但有一条。”嬴政突然开口。
“你不许学他!”
“要是累了,就跟为父说,为父让你休息。”
韩硕咧嘴一笑:“父皇放心,我怕死嘛。”
“对了,等这次回去,就准备你录入玉牒的事了,然后就是春计了,这一次……”
“父皇,给扶苏弄吧,我歇歇嘛。”
“你小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