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不过咱们提前说好,我只分析,不拿主意,还是你来决断。”
“行行行。”
扶苏开心极了。
韩硕无奈的摇了摇头。
皇帝到底还是心软,扶苏也是随了他的性子吧。
说好了是一点都不准帮,但还不是把蒙毅和自己给叫过来了。
蒙毅嘛,负责最后的把关,自己呢,就当个军师给分析分析吧。
说完,韩硕开始看起奏报。
看完后,他沉吟了一会看向扶苏:“你怎么想的?”
说到正事,扶苏也严肃了起来。
“按律法,此三郡守皆有可处罚的理由,但是……”
“按律……”韩硕伸手敲在了桌案上:“上郡罢官,蜀郡下狱,南阳申斥。”
“边郡怎么办?水利怎么办?流民怎么办?”
一连三问,扶苏的脸都快皱起来了。
“这也是扶苏为难的地方,律法是父皇定的,若是破例,就是违逆父皇。”
“可若是真的按律办事,就像兄长说的,边疆,水利,流民……”
韩硕伸手,打断了扶苏的话:“父皇让你主持,不是让你在这背律法的。”
“至于剩下的,你自己想。”
韩硕说完,又把问题丢回给了扶苏。
他是来帮忙的,但是这件事,他算是和嬴政达成了共识。
就是让扶苏独自面对,不仅是成长道路上所必须的试炼。
更是让他学会一件事,当一个帝王,当一个手握生死权力的帝王,面对没有两全法子的难事,该如何抉择。
韩硕翘着二郎腿,斜靠在软垫上,彻底闭上了嘴。
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讲。
扶苏坐在旁边,把三份奏报依次摊开。
他没有再问韩硕什么,拿起第一份关于上郡的,看了很久。
边疆的冬天,他还记得。
那边的雪,跟咸阳的雪不一样。
样子不一样,形状不一样,打在脸上的感觉更不一样。
虽然外面还有长城那道防线。
可他们依然是大秦最北面,最靠近草原的地界。
戍卒们轮值烽燧。
上去就是一夜。
天亮下来的时候,那些人眉毛上挂着冰碴,嘴唇发青。
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有时候,回来的人连脚上的靴子都脱不下来。
冻在一块了。
用温水化开,脚指头都已经发黑了。
扶苏还记得,当时自己看着那些因为过冬而没了指头的兵卒发问,为什么不给他们发冬衣?
得到的回答是,朝廷拨款,到上郡,剩不下多少,报上去,走文书,等批下来,冬天都过去了。
他没办法。
他总不能回到咸阳,当着嬴政的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多放一些银钱给上郡。
这话他问不出来。
“兄长……”
扶苏抬头看了一眼韩硕,眼神中满是复杂。
“我到现在还记得,去年的冬季,上郡死了多少人。”
韩硕没说话,他没见过,他也想象不出来。
什么样的世界,会让人活生生冻死在冬夜里。
但是扶苏见过。
粗麻冬衣,里面塞的是碎布头和芦苇絮。
团在一起,梆硬还扎人。
风吹在身上,顺着里面的缝隙黏在人身上。
雪水渗进里面,一个晚上,就成了个冰壳子。
套在身上,到死都脱不下来。
扶苏还记得那个夜晚。
他穿着狐裘,戴着皮手套。
站在上郡的墙角。
墙角边,蜷缩着四五个小孩。
他们紧紧的抱在一起,想要取暖。
可是……等扶苏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体比城外的石头软不了多少。
最令扶苏痛心的是,他们的父亲,还坚守在边疆的一线上。
他难以想象,当那些父亲回到家,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冻死在路边,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
所以,郡守用春计的损耗填上上郡冬衣的坑。
哪怕只多那么一两件呢。
哪怕……只救活一个孩子呢……
当扶苏第一眼看到这个奏报的时候,他想的,和大部分人一样。
边疆重郡,做假账,死不足惜。
可是当他了解到其中的缘由后,他又不可能直接定下罪责。
按照秦律,上郡郡守罢官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要是真按秦律严格来走,一个欺君的罪责落在头上,死他一个都是恩典。
所以扶苏才会犹豫,才会难以取舍。
是,他就是心善。
可是同样的,律法是大秦的基石。
如果人人都可以因为这样而枉顾律法。
那大秦的未来,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大秦以严苛的律法而定天下。
他,作为大秦帝国的继承人,又怎么能公然徇私?
韩硕听到扶苏的话,看了他一眼。
此刻的扶苏,满脸的痛苦。
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件简单的案件。
而是牵扯到律法公正和民心所向的对立。
韩硕深深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太年轻了啊。
“法不外乎人情,理不外乎人心。”
“我问你,立法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扶苏愣了一瞬,他想说“维持秩序”,又想说“定分止争”。
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够。
上郡郡守,坏了规矩,可规矩要的结果,他反而做到了。
韩硕见他发愣,又问了一句:“这律法是谁定的?”
“父皇。”
“为什么要定?”
“为了治天下。”
“治天下又为了什么?”
扶苏再次沉默,治天下,他在书里读过好多遍。
可真要说出来,又觉得说的不对。
“为了让人活下去,灭六国,修驰道,通河渠,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个。”
“律法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你把手段当成目的,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扶苏听着韩硕的话,眼中有一点点被点醒的光在亮。
“我知道了。”
韩硕闻言只是点点头。
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问他知道什么了,问他应该怎么做。
现在的扶苏,该学的,是如何去做抉择。
至于抉择完之后的事……那不还有父皇呢嘛。
嬴政现在正值春秋,做好做坏又有什么关系呢?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不是,扶苏你大胆的去做。
嬴政想要看的,不是你做对了多少,而是有没有去做。
就这么简单。
扶苏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扯过一张空白的新纸,然后看了一眼韩硕。
韩硕:?
扶苏:磨墨啊!看我干啥?
韩硕:你小子想上天?
扶苏:我现在可是在行使监国的担子啊,按理来说,你见我都得跟我行礼。
韩硕:吃屎吧你!
然后韩硕默默的给扶苏磨起了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