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想辞官。
这个念头在偏殿里被皇帝陛下堵在墙角的时候就已经冒了头,此刻更像是见了风的火星,呼啦啦烧成了一片。
可怎么辞?
他在太医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见过太多官员起起落落,辞官的由头说来说去无非就那几样。
头一样最体面,也是最常见的,父母年迈,回乡侍奉双亲。
可这条路他走不通。
他父母早没了。
第二条路,装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摁了回去。
装病可是欺君,他是太医院院正,整个大明朝最顶尖的医者都在他手底下当差,他能在谁面前装病……
第三条路,说自己年老体衰、心力憔悴,不堪重任,请求告老还乡。
这倒不算欺君,他确实不再年轻了,也确实心力憔悴。
可这话说出来,皇帝会怎么想?
皇帝会想,你刚受了赏赐就急着走,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还是对皇家有怨气?
又或者,你是怕下次治不好,所以提前跑路?
无论皇帝往哪个方向想,对他刘恭来说都是一条死胡同……更何况,皇帝还是朱元璋……他想的更多。
刘恭越想越觉得绝望……
在洪武朝给朱元璋干活,可没有辞职这一说。
太医院的院正,正规的退休年龄是七十岁以后,还得是皇帝恩准、礼部行文、有下任院正接手,少一个环节你都走不了。
更何况他刘恭这些年一直陪在皇室核心人员身边,给马皇后治过病,如今又给太子治好了病。
就现在,马皇后,朱标,包括朱雄英有一个头疼眼花的还都会找刘恭过来诊治。
他手上有太多皇家核心成员的健康底细,这样的人,锦衣卫会盯着他,一方面是保护,一方面是监视……
他享受着大明朝的一级津贴,现在不想要津贴了,好像还不行。
他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身前传来一声恭敬而不失分寸的招呼:“刘太医请留步。”
刘恭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道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冷面寡言的模样,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孙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刘恭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奉天殿前的广场,走到了文华殿附近的宫道上。
他连忙收敛心神:“是,道千户。”
说着 ,便跟着道承往东宫方向走去。
朱雄英在东宫书房里等着他。
刘恭走进书房时,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一份记录册子。
见他进来,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刘太医来了,坐吧。”
刘恭推辞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孤刚从父亲那里回来。父亲的身子骨已经彻底好了,今日还去后花园里走了好几圈,胃口也开了,气色也红润了。”
“刘太医,这次父亲能够转危为安,全赖你医术高超、尽心竭力。”
刘恭连忙起身躬身,口称不敢,又坐了回去,低声说道:“殿下谬赞了。太子殿下底子好,本就是一场小风寒,即便换了其他的太医,殿下也会无碍的,臣实在谈不上什么功劳。”
朱雄英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种轻松而亲切的调子:“刘太医不必过谦。你的医术,孤心里有数。”
“父亲生病,你治好了,皇爷爷虽然已经给了赏赐,但那是他老人家的心意。孤作为儿子,也是很感激你的,这里也想给你一份赏,你想要什么?”
“尽管说来……无有不允……”
刘恭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子的布料。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头那个念头忽然又翻涌上来,太孙殿下一直都挺照顾我的,他好说话,先让太孙殿下给自己拿拿主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臣……臣斗胆问一句。若是臣想请辞——会怎么样?”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他看着刘恭那张布满皱纹、写满了疲惫和后怕的脸,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所有问题的关键。
他没有问刘恭为什么要请辞,也没有责备刘恭不知好歹。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缓缓说道:“刘太医啊,孤爱说实话……”
“如果这个时候,你找皇爷爷请辞的话,与找死无异……”
刘恭听完太孙殿下的话,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原本指望着太孙殿下能给他指一条明路,可太孙殿下却说的那么直白。
请辞就是找死。
“刘太医,你且放心。孤知道你在怕什么,孤也明白皇爷爷那番话说得确实有些重了。”
“但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有我在一日,任何人都动不了你。你曾救过我的皇奶奶,你对朱家是有功的……”
说到这里,朱雄英略有停顿,而后接着说道:“倘若真的到了那么一日,孤一定会死保你。”
听着朱雄英安抚的话后,刘恭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
太孙的保证……在某些情况来说,可是比天子的保证还要靠谱。
“臣,谢殿下。有殿下这句话,臣就安心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轻松而亲切的调子:“好了,这事就烂在咱们俩肚子里,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孤方才问你的话还没答呢——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产、宅邸,或者你家中有没有要提携的后辈?尽管说来,孤无有不允。”
刘恭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推辞:“殿下,臣什么也不想要。陛下已经赏了臣许多金银,能为太子殿下略尽绵薄之力,是臣的本分,实在不敢再受殿下的赏赐。”
朱雄英看着他那副真心实意推辞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要什么赏赐,便也不再勉强。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开口道:“这样吧,赏赐你先记着。日后你若是想到了什么想要的,随时来找孤。只要不是请辞,什么都好商量。”
刘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说了句臣告退。
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自己这皇爷爷呀,真是把刘恭吓得不轻啊……”
这边刘恭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朱雄英便离开皇宫,前往户部,朱标身子骨好了,他也该忙正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