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勇心里,义父蓝玉就是天。
他能有今天,能穿上这身千户甲,能在战场上领着弟兄冲在最前头,全是蓝玉给的。
如今闯了祸,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把义父牵扯进来。
哪怕前面王弼和李景隆已经在外头听见了实话,他也得咬死了是自个儿的主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连头都不转一下。
可李景隆和王弼听了,心里都是又气又叹。
尤其是王弼,方才在辕门外面,这小子当着那么多人说得明明白白是蓝玉派他们出去查傅广泽的底子,回来正好撞上人,想打一顿给义父出气。
现在到了太孙跟前,竟又改口揽罪。
这不是找死吗?
蓝玉要是保不住他,他这条命今天真得撂在这儿。
李景隆抬眼看了看朱雄英。
朱雄英还没开口,蓝玉那边已经动了。
蓝玉几步上前,一脚踹在蓝勇肩头,将人踹得歪倒在地。
他几乎是咆哮着喝道:“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孙面前也敢信口开河!这是欺君!赶紧给老子说实话!说!谁派你去的?让你去干什么了?”
蓝勇被踹了一脚,又见义父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嘴唇抖了抖,终于不敢再瞒。
他重新跪正身子,声音低了下去:“回殿下,是……是义父命末将前往北平、定州乡下,还有傅大人的老家,查访傅大人为官可有劣迹。看看他有没有贪赃枉法,早年在北平任军需官时有没有中饱私囊……”
“末将带人去了许久,能问的人都问了,能找的旧交也找了。可查来查去,半点过错也查不出来。”
“末将一无所获,到了营门口正好撞见傅大人,心里一横,就想着打他一顿给义父出出气。”
朱雄英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总算是听明白一些了。
他看了眼傅广泽,又看向蓝勇,语气里竟带了些许好奇:“你们去了他老家,可曾惊扰他家中亲族?”
蓝勇忙道:“回殿下,傅大人爹娘早逝,至正年间便已故去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家中并无父母兄弟。末将等又不能把一村子人都给打了,所以……没动他家里人。”
朱雄英明显怔了一瞬。
他重新看向傅广泽,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能考中进士,能做到知州,还能在蓝玉的大帐前据理力争,这人心性,着实不一般。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在北平呢?北平管军需,可是个肥差。你们查了那么久,查出什么没有?”
蓝勇低着头,声音越发没底气:“回殿下,也没查出来。末将不会跟那些文官打交道,托了几个驻在北平的旧交,找到几个曾与他共事的人。”
“可那些人一听是打听傅广泽,都不肯多话,还说他是清官、是能吏,劝我们莫要寻他麻烦。”
“末将起初是不信的,当官的哪有不贪的,所以末将就给那些跟他共事的官们送礼,不过,礼都送不出去……”
朱雄英靠上了椅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到这儿,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彻底清楚了。
他看向蓝玉,语气平静中带着几许责备:“舅公,你让一群只会骑马砍人的汉子去查一个地方官。他们若真能查出什么来,那才叫稀奇。”
蓝玉脸上火辣辣的,低头抱拳:“末将糊涂。请殿下责罚。”
朱雄英没马上说话,目光又转向蓝勇。
“你说,孤怎么处置了你。”
“殿下,末将犯了大错,虽然得到了义父的命令,但义父的命令从未说过,要让末将去殴打傅知州,这都是我自作主张,跟着末将的那些兄弟,也都是听从末将自作主张的命令,他们也没有罪,末将越以死谢罪,恳请太孙殿下,不要为难义父,也不要责怪末将麾下的那些兄弟……”
蓝勇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没有人不怕死。
特别是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更害怕死。
可蓝勇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害怕。
想来,是一个把忠诚放在自己性命之上的汉子。
朱雄英听完这蓝勇的话,叹了口气。
果然是蓝玉的改姓义子啊。
上来就是死啊,活啊的, 自己什么时候说要杀了他。
朱雄英知道,这些人不是蓝玉养在府里吃喝玩乐的花花太岁,他们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滚出来的……即便回到应天,行事乖张一些,乐于享受一些,人家也有理由,那就是打了那么多仗,就不能享受享受了吗?
蓝玉听完自己义子的话,急火上头,上前又是一脚,将自己的亲亲义子再次踹翻在地。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跟咱定罪,又有什么资格,替太孙殿下做主……”
蓝玉现在是真的急了。
蓝玉确实跋扈,狂妄,甚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恶不作的坏蛋,但他对自己的义子,义孙 ,亲卫,那是真的好……可以说,都是领两份工资,一份是朝廷给的,这是小头,一部分是蓝玉赏赐的,这才是大头,甚至 ,之前战死的义子们,十几年过去了,人家家里面人,还能定期收到蓝玉给的粮食,财物。
对于蓝玉来说,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改姓的义子,关键时候比他亲儿子还可靠。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话,知道自己舅公是真的着急了。
他此时也多少有些为难。
正在朱雄英为难的时候,傅广泽站了出来。
他整了整衣袍,朝朱雄英深深一揖:“殿下,臣不曾受伤,只是虚惊一场。这蓝勇虽蛮横,但到底是有功将士,他知晓错了便好。臣斗胆,求殿下从轻发落。”
傅广泽这一求情,算是给朱雄英搭了把梯子。
朱雄英顺势把脸一沉,道:“傅知州心善,可孤却不能轻易饶他。否则日后军中人人都学他,谁还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不过,傅知州说的也对,确实不应该这么对待有功之臣吗?”
“这样吧,他在关外立下的战功,回京之后不准再提,赏功名册上把他的名字划掉。”
“蓝勇啊,你再给傅知州磕三个头,赔个罪。然后自己吧出去,领三十军棍。”
这话说完,帐中诸人皆是心头一松。
三十军棍,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好歹能把这页揭过去。
蓝勇愣了一瞬,而后第一个看向的人是自己的义父蓝玉。
蓝玉看着蓝勇不先谢恩,先看自己,当即怒吼道:“赶紧谢恩,磕头啊,你看我作甚?”
听着蓝玉的话后,蓝勇才反应过来,先是朝着朱雄英叩首谢恩,随后膝行上前,朝着傅广泽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傅大人,末将知错!今日冒犯大人,大人要打要骂,末将绝无怨言!多谢大人求情!傅大人宽厚,末将记下了!”
傅广泽连忙侧身让了让,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将军不必如此。望将军日后以百姓为念,莫要再犯这等过错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和,没有半分作伪。
蓝玉站在一旁,看着义子磕头赔罪,又看着傅广泽伸手去扶,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今日若不是太孙留情,若不是傅广泽心善,他这义子怕是过不去这道坎。
他蓝玉此人心高气傲,对文官向来嗤之以鼻,可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傅广泽,是真君子……
当然,此时的傅广泽也不清楚,今日的一场善缘,让他的仕途之路上得到了大明朝唯一一把史诗级武器,‘蓝玉的好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