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至凤阳，路途本不算遥远，寻常官马急行不过两日便可抵达。
可这一次，朱元璋打定主意慢悠悠回乡散心，带着三个年幼重孙，一路随性而行、走走停停。
整支队伍没有一点急迫感。
时值暮春三月，春色正盛。
官道两侧杨柳抽丝、百花齐放，遍野桃红李白，暖风拂面，鸟语花香。
田野间青苗初盛，村落炊烟袅袅，一派盛世太平、人间静好的光景。
朱元璋坐在马车里，大半时日都掀着车帘，静静看着窗外山河春色。
半生戎马、半生治国，一辈子紧绷心弦、夙夜忧劳，临到老来，难得有这般闲散松弛的日子。
马车行得极缓，颠簸极轻。
最小的朱文垓年仅两岁，口齿尚且含糊，大半时日要么被朱元璋搂在怀中逗弄，要么被贴身奶娘抱在怀里哄着。
小家伙懵懂天真，看一路花开、看一路飞鸟，咿咿呀呀说不出完整字句，却笑得眉眼弯弯，软糯可爱，惹得朱元璋满心柔暖。
老二朱文垚四岁有余，性子恬静温厚，不像长兄跳脱贪玩。
一路安安稳稳坐在车里，时而翻看随身的启蒙小册，时而掀帘看山野春色，乖巧懂事、不吵不闹，安稳得让人心疼。
唯独嫡长重孙朱文垣六岁出头，正是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年纪。
往日在宫中拘束颇多，如今跟着皇祖出京远游，彻底放开了天性。
每到歇脚之地，便拉着老二一路跑跳嬉闹，追蝴蝶、采野花、，一路欢声笑语不断，童声朗朗，洒满沿途官道乡野。
朱老爷子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你说人老了图个啥。
不就图个子孙绕膝。
自己这几个还是重孙。
更乐了。
这一路行来，不似帝王出巡，反倒像是寻常乡翁携孙还乡踏青。
途中一日，恰逢春雨淅沥，细雨绵绵落个不停，前路泥泞难行，距离前方驿站尚有数十里。
朱元璋当即吩咐就近停驻，借宿路边寻常农户家中。
当地农户不知眼前老者是当朝天子，只当是过路的富贵老者，淳朴热情，扫净正屋、烧好热水、奉上粗茶粗粮。
朱元璋丝毫不摆帝王架子，坦然落座，与老农闲谈农事、问询收成、听百姓言说世道安稳。
看着农户阖家烟火、稚子绕膝，再看看自己身边三个乖巧重孙，心中越发安宁笃定。
大明江山，终究是稳了。
一路缓行、一路停歇、一路赏春，历时八九日，这支慢悠悠的队伍，终于踏入凤阳中都城。
久违的龙兴故土，风物依旧、乡音依旧。
入中都之后，众人先入中都皇城休整。
安顿不过半日，朱元璋便按捺不住，带着三个重孙，径直前往大明祖陵。
祖陵古木参天，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春日生机。
朱元璋屏退大部分护卫随从，只留蒋瓛数人在外值守。
他一手牵着朱文垣，一手牵着朱文垚、奶妈抱着朱文垓，一步步踏入享殿之内。
殿内清静肃穆，香火袅袅……
朱元璋让三个重孙给自己爹娘大哥磕头，三个孩子纷纷跪下给老朱家的祖宗们，叩头行礼。
随后，朱元璋打发三个孩童在殿外自由玩耍、看花追蝶，不必拘礼拘束。
偌大享殿之内，只余朱元璋一人。
朱元璋站在享殿里，看着那几座灵位，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娘，大哥，咱又来看你们了。”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应该是咱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
“咱身子骨不行了，自己心里有数。”
“刚刚给你们磕头的，那是标哥的的三个孙子，玉哥儿的三个儿子，文垣、文垚、文垓，都好好的，壮实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咱打算熬到洪武三十年，便彻底放权退位，传位标儿。”
“标儿跟玉哥儿这两个孩子干得不错，国政打理得有条有理。大明朝在咱手上打下来，在他们手上治起来。有他们父子接续江山，咱大明定然千秋万代、永世兴隆。”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神情有些落寞。
在大的英雄也会有老的一天。
在皇陵待了大半个时辰，朱元璋才带着三个重孙回了宫城。
中都的宫殿虽然空置多年，可一直都有留守打理的奴婢，朱元璋住进了当年他住过的那间偏殿，三个小的住在他隔壁，奶娘和仆妇们跟过去照看。
住了几日，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朱元璋每日早上起来，带着三个重孙在院子里走走，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再出去溜达一圈。
有一日，朱文垣拉着朱文垚，缠着朱元璋上街。
朱元璋也来了兴致，便换了便服，带着两个小的出了宫，蒋瓛带着几个护卫远远跟着。
凤阳的街市比应天差远了，可热闹劲儿不小。
卖布的、卖粮的、卖小吃的、打铁的，一溜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朱文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正走着，他忽然停住了脚，指着旁边一个铺子门口，道：“祖爷爷，你看那个小孩！”
朱元璋眯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可什么都看不清楚。
而在朱文垣指着的方向，一个小孩子从笔墨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摞纸。
“祖爷爷，他跟我长得好像！”朱文垣拉着朱元璋的袖子，“二弟，你看是不是？”
朱文垚仔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像。”
朱元璋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清。
蒋瓛走上前来，顺着朱文垣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陛下，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身边跟着个随从，刚从笔墨铺里出来。”
朱元璋又往前走了两步，那孩子也正朝这边走来。
越走越近，面容渐渐清晰了。
看清楚这孩子的样子后，朱元璋忽然怔了一下。
“嘿，孩子。”朱元璋忍不住唤了一声。
那孩子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后的中年人也停了下来，警惕地往前凑了凑。
那孩子打量了朱元璋一会儿，没有答话，只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然后转身跟着中年人走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
朱文垣扯了扯他的袖子：“祖爷爷，是不是跟孙儿长得很像”
朱元璋笑了笑，轻声说道：“他不是跟你长得像，他是跟你爹长得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