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
凉国公。
大明开国以来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捕鱼儿海一战把北元残部连根拔起，这名字搁在安南，确实能吓住不少人。
方才那些心腹文武一听“凉国公特使”几个字，脸都白了。
可黎季犛心里并不怎么怕。
蓝玉再凶，再能打，他也是人家手底下的一条狗。
大明皇帝朱元璋坐在应天城里，蓝玉上头还压着太子、太孙、六部、五军都督府，层层叠叠的衙门管着他。
他真要动安南，得先请旨、得调兵、得筹粮，哪一样不得走个一年半载的流程？
而自己呢？
安南的国政，从升龙城到各府路，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安南给大明的朝贡文书，先递到他手里，他看过了、点头了，才往应天送。
朱元璋看到的那些话，都是他想让朱元璋看到的。
黎季犛心里这股傲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安南虽然名义上是大明的藩属，可山高皇帝远，朱元璋管不着这边的事。
当年陈叔明篡位，朱元璋也没把他怎么样，顶多不派使臣吊唁、下道咨文骂两句，还能怎样？
不征之国嘛，朱元璋自己写在祖训里的，总不能打自己的脸。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当一个人觉得自己不会输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在另外一个时空，黎季犛他欺骗老朱家的四儿子，把人家护送过来陈氏王孙陈天平给半道上截杀了，老四是个暴脾气，也不管自己老爹说的什么不征之国了，当即摇人，命张辅、沐晟领兵入安南，一年后，在奇罗海口把黎季犛父子活捉，装进槛车，押送南京献俘。
押到南京，朱老四当面斥责他们弑君篡国、欺瞒天朝。黎季犛先下狱，后来流放去广西戍边。
当然他的长子黎澄是个奇才，擅长造火器，朱棣特赦，留在大明工部做事，后来一直在大明做火器做到老死……
黎季犛将各路的统领叫来，即刻下达了数道命令。
调换升龙宫内城禁军。
把宫中宿卫之中，出身陈氏旧部、家世与宗室有所勾连者，尽数调离宫禁。
皇宫各门，日夜轮值，分毫不得松懈。
并把所有陈氏宗室府邸全部把守围困，宗室亲眷，一律不许随意出府，不许私相往来。
但凡有人想要私逃，直接拿捕，不必请示……
他要借着宋铎到来的这一阵风波，借题发挥，把升龙城内外所有还残存的隐患，彻底清扫干净。
把整个安南朝堂，完完全全变成属于他黎季犛的一言堂。
平章府内紧锣密鼓布置罗网之时，宋铎一行人，还在向着升龙城的路途之上跋涉。
护送宋铎的，是蓝玉的义孙，蓝冲。
此人乃是千户军职，也是蓝玉麾下颇受信任的一员悍将。
蓝玉之所以派遣蓝冲亲自领兵护送，足见他对宋铎此行的看重。
宋铎是当初太子朱标、后来太孙朱雄英调拨到自己身边的人，身份特殊，容不得半点闪失。
一百多名精锐亲兵，尽数由蓝冲统带护卫。
山道崎岖难行。
宋铎安坐于马车之内，时而掀开车帘向外眺望。
蓝冲一身甲胄，腰挎环首刀，胯下战马，伴随马车外侧随行。
道路两旁尽是参天密林，山峦连绵起伏，草木长得极为繁盛，遮天蔽日。
山道狭窄，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幽深的山谷。
蓝冲勒了勒马缰，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忍不住对着马车里面高声说道：“宋先生，你瞧瞧这鬼地方！漫山遍野全是深山老林，道路逼仄难行，连日赶路，实在憋屈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密不透风的树林，语气带上几分警惕：“这地形实在凶险。倘若山林之中预先埋伏下数百刀兵，自山林四面八方一拥而下。就算我麾下将士人人披甲持刃，猝不及防之下，恐怕也要吃大亏。”
马车的布帘被从内掀开，宋铎探出身来，一身青布长衫，神色沉静。他手中还拿着一卷简陋绘成的草图，身边两名随行吏士，手中炭笔，每经过一处隘口、一处渡口，便低头，细细把山川地貌、关口位置一一记录在纸。
宋铎望向四下茫茫群山，缓缓点头：“蓝千户所言不假。正因如此险地处处，我才必须亲自走上这一趟。坐在昆明城的府邸之中，看再多文书，也看不透安南真实的山川险易。”
蓝冲撇了撇嘴，放眼望去，目之所见，尽是荒山林莽，不由得感慨：“真是个穷地方……”
宋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千户所见，只是安南边境的群山险道而已。还没有抵达平川沃土。那里的水稻，一年能够两熟。”
“一年两熟？”蓝冲脸上露出讶异神色：“江南，最好的水田，也做不到一年两熟啊。想不到这南疆蛮地，竟有这般地利。”
“正是。”宋铎指尖轻轻点了点手中草图，继续说道，“红河平原沃野千里，雨水充沛，稻米源源不绝产出。若是将来这块地方属于我们，我们便能把此地的粮米，，自安南海路出发，直抵广西，如此一来，两广，西南的粮饷供给，便可大大纾解。”
蓝冲听到这里，心中震动，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片蛮荒山林。
他此前只当安南是边陲小国，如今听宋铎剖析，才知晓这地方暗藏如许利害。
二人一路闲谈，随行的安南护送官吏策马自前方折返，躬身向着马车禀报：“特使大人，千户大人，前方再行五十里。今日傍晚时分，便可抵达升龙城外。”
“好。”宋铎颔首应答。
队伍继续向前开拔。
又行数十里，两侧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缓缓向后退去。
道路渐渐变得开阔平整，山石土路化作平整的驿道。
林木不再那般浓密，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展在眼前。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宏大的城池巍然矗立。
厚重高大的夯土城墙绵延无尽，城楼巍峨，屋舍连片，红河的河水绕城缓缓流淌，河面之上，舟楫往来穿梭。
历经一个多月跋山涉水，穿越瘴林险隘，宋铎一行人，终于看见了安南的国都，升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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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