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宽离开了宅子后，脸上方才刻意堆起的恭敬笑意，瞬间一扫而空。
方才面对宋铎的谦卑、谨慎、唯唯诺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安南朝堂地方官的倨傲与漠然。
随行几名贴身随从快步跟上，簇拥着他登上马车。
车厢落帘，随从忍不住低声开口询问：“大人，现下是否即刻赶往忠卫国大王府邸，如实禀报大明特使所求？”
陈宽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目，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语气慵懒又笃定：“禀报什么？用不着。”
“大王早已提前嘱咐过，大明特使初至升龙，不必急着召见。先晾他两日，磨一磨天朝上国的傲气，让他知晓我安南的规矩。”
随从闻言瞬间了然，再不敢多言半句。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官驿街巷，将大明特使的诉求彻底抛在身后。
陈宽心中毫无半分忐忑，在他看来，大明纵使强盛，终究奈何不得安南本土权臣，晾一晾外来特使，根本无伤大雅，反而还能让这些中原来的，收一收身上的傲气，接下来的工作还能好做一些。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升龙城烟火四起，街巷车马往来，一派国都繁华景象。
陈宽早早起身，收拾衣冠，再度带着随从赶往特使居住的官驿。
这一次登门，他依旧端着不卑不亢的模样，见到了宋铎便笑着拱手寒暄，语气圆滑客套：“特使大人昨夜安歇可好？官驿陈设简陋，不知大人住得是否舒心，有无缺漏所需？”
宋铎端坐堂中，神色清冷，抬眼直视着他，不与他客套半句，开门见山：“昨日我让你通传，要见贵国国王与黎平章，你传了没有？”
陈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底早已备好的说辞即刻脱口而出：“特使大人恕罪。下官昨日已然第一时间通传入宫、递至平章府。只是眼下实在不巧，国中局势特殊。”
“幼主国王久居深宫静养，素来不见外臣，不议外事，忠卫国大王更是日夜操劳，全权调度南边占城战事，举国军政要务堆压缠身，实在无暇分身会客。”
他躬身拱手，姿态做得十足，话语却字字敷衍：“还望特使大人暂且安心休养，耐心多等候几日，待国事稍缓，大王必定亲自前来会晤大人。”
这番话，与昨日的说辞分毫不差，全然是拖延搪塞，毫无半分诚意。
宋铎静静看着他演戏，双目微微闭合，片刻后缓缓睁开，眼底寒意彻骨。
他早已将黎季犛的心思看得通透，沉声开口：“我懂了。”
“你们安南，自恃割据南疆一方，山高皇帝远，不受中原节制。便心存傲慢轻视之心，故意用这般冷遇拖延之法，折辱我大明凉国公的威严，是吗？”
话音落地，堂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直默立在宋铎身后、按捺已久的蓝冲，闻言瞬间怒火冲天。
不等宋铎再多言语，蓝冲大步踏出，身形魁梧凌厉，猛地探出手，一把死死攥住陈宽的脖颈衣襟，骤然发力，直接将这名四品府尹硬生生拽到自己面前。
“放肆！”
蓝冲声如惊雷，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震得满堂嗡嗡作响：“区区弹丸边陲、巴掌大的藩国！你一个区区四品小吏，也敢在我大明国公特使面前百般推诿、猖狂拿捏！”
“谁给你的胆子！”
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彻底吓懵了陈宽。
他从未想过，素来听闻讲究礼教斯文的大明使臣，麾下武将竟如此蛮横粗暴，敢在升龙城之内，对安南朝廷命官动手！
陈宽脖颈被死死扼住，呼吸滞涩，手脚慌乱挣扎，满脸惊恐：“你、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此地乃是安南国都，不得无礼！”
他的挣扎毫无用处。
蓝冲常年沙场拼杀，一双大手是持刀斩敌、披甲破阵的铁手，力道刚猛绝伦。
不等陈宽话音落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在厅堂之中。
蓝冲含怒出手，力道十足，狠狠一扇掴在陈宽肥胖的脸颊之上。
巨力瞬间将陈宽打得头颅狠狠偏向一侧，头上官帽直接滚落地面，发髻散乱歪斜，一侧脸颊瞬间高高红肿，五指血印清晰可怖。
陈宽整个人当场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满脸难以置信。
他呆呆愣在原地，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敢打我！敢在升龙城，殴打安南四品府尹！
又惊、又恐、又屈、又怒，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他艰难转头看向端坐不动的宋铎，声音颤抖哽咽：“特使大人！这、这是何故？下官全程以礼相待，恭恭敬敬，从未有半分失礼之处！为何纵容麾下武将，当众折辱、殴打藩国命官！”
宋铎神色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是你们安南，先折辱本使的。”
陈宽又气又怕，脸面尽失，拼命想要挣脱蓝冲的桎梏，可他一介文弱文官，在沙场悍将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半点动弹不得。
蓝冲余怒未消，抬手又是两记巴掌狠狠扇下，拳掌交错，打得陈宽脸颊青紫交错、嘴角渗血，狼狈不堪。
打够了，蓝冲手臂猛地一甩，直接将陈宽重重掼在地上。
“滚！”
蓝冲眼神凌厉，煞气逼人，厉声冷喝：“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黎的，若是再敢拖延怠慢、轻慢天朝来人，休怪我天朝大军不讲情面！”
陈宽摔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颜面彻底扫地，半点傲气与体面荡然无存。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狠话，也不敢再多做争辩，忍着满脸伤痛与满心屈辱，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仓皇狼狈地退出官驿，带着满身伤痕，火速朝着平章府狂奔而去。
此时天色刚至辰时，朝阳初升，忠卫国大王府内一片肃穆沉静。
黎季犛端坐大堂主位，一身紫锦朝服，神情沉稳阴鸷，正低头翻阅全国各地递来的军政奏报。
就在此时，府外亲卫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慌张：“大王！升龙府尹陈宽大人求见，神色狼狈，似有大事发生！”
黎季犛头也未抬，淡淡颔首：“传。”
话音未落，鼻青脸肿、发髻散乱、衣衫褶皱不堪的陈宽踉跄闯入大堂，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往日得体端庄的朝廷命官模样荡然无存，狼狈至极。
黎季犛抬眼一瞥，望见他满脸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眉头微蹙：“你这副模样，莫非是摔的……”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陈宽最后的隐忍。
他眼眶骤然泛红，满心委屈压抑不住，声音哽咽颤抖，伏地叩首：“回大王！臣、臣并非摔伤！臣是被大明特使麾下的粗鲁武人，当众掌掴殴打……”
此言一出，满堂侍立的黎氏亲信尽皆哗然，神色大变。
黎季犛手中翻阅文书的动作骤然停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震怒的阴寒。
他沉默片刻，随即一声冷哼，语气满是讥讽与不屑：“明人常年与蒙古鞑子厮杀拼斗，沾染一身蛮荒戾气，早把孔孟礼教、宾主之道抛之脑后。”
“我安南恪守藩礼、以礼待客，谦卑恭顺、礼数周全。他们身为远来宾客，反倒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天下哪有主人敬客、宾客殴打主人的荒唐道理！”
怒意翻涌片刻，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深知此刻不可轻易失态，沉声问道：“究竟是何事惹得对方动怒？细细道来。”
陈宽连忙强忍伤痛，将前后经过一一禀明：“大明特使宋铎执意即刻觐见幼主、拜见大王。臣谨遵大王吩咐，以国事繁忙、战事吃紧为由委婉推诿，谁料那特使身边那人性情暴烈，不讲道理，动手殴打微臣……”
听闻此话，黎季犛双目微微眯起，眼底怒意与傲气交织翻腾。
他心中瞬间清明。
原本自己就是想给这个所谓特使一个下马威。
可人家不仅不下马，反而还骑在头上了。
这打的从来不是陈宽一个人的脸……
打的是大越国的脸，打的是自己这位实际掌权者的脸……（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