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剑专案组的审讯,像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在切开蒋家表面的肿瘤后,开始向更深处探查那些早已坏死的组织。
举报公告发布的第七天,专案组设在镜城郊外指挥部的举报电话和信箱就被塞满了。
压抑了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控诉,如同溃堤的洪水,裹挟着血泪汹涌而来。
那些尘封的卷宗被重新打开,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涉及工程建设、矿产资源、金融贷款、土地出让等多个领域,更涉及多起命案和奸**女案,每一起旧案的重启,都像抽掉蒋家根基的一块砖石。
审讯室内,蒋逸奇曾经儒雅从容的面具早已碎裂。连日的审讯、不断摆到面前的新证据、还有同伙陆续崩溃的供述,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终于,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商人的精明或黑老大的狠厉,而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和一种被背叛后的疯狂愤怒。
他的供述,不仅证实了连环命案的拼图就是犯罪事实,他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最后的疯狂中,选择把庄家也拖下水。
深夜,青云州州厅。
原镜城城主,现青云州警安厅厅长都依依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全州治安综合治理先进经验推广”的文件,手中的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敲门声响起。
“进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门开了,进来的是东飞鸿和两名身着深色制服、肩章显示他们并非本地警员的男子。
“都厅长。”东飞鸿出示了证件和文件,“我们是警安部‘圣剑’专案组。现有证据表明,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并与镜城蒋逸奇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存在重大关联。根据帝都监察委员会指定管辖决定,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配合调查。”
都依依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意外。那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平静,一种在权力场上搏杀多年淬炼出的、最后的风度。
她放下笔,仔细地盖好笔帽,将文件合拢,摆正。
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藏青色西装的衣襟和袖口,将一丝不乱的短发拢到耳后。
“我需要打个电话。”她说。
“可以。”东飞鸿示意,“但根据规定,需要在监督下进行。”
都依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场面。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嗯,他们来了……我知道,您别担心,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照顾好自己身体。”
通话不到一分钟。
她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私人物品——一副眼镜,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还有一个小小的、装着全家福照片的相框。她将这些东西放进随身的手提包里。
然后,她走向东飞鸿,伸出手腕。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不是要戴上手铐,而是准备与人握手。
“走吧。”她说。
专案组临时指挥部。
我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审讯室里的都依依。
她坐姿端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依然保持着领导干部开会的仪态。
东飞鸿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开口。
漫长的沉默后,是都依依先打破了寂静。
“王剑飞老师,”她忽然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单向玻璃,看到了站在另一侧的我,“是个好老师,也是个聪明人。”
东飞鸿没有接话。
“我观察他很久了。”都依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份工作报告,“有正义感,有韧性,还有点小聪明。最重要的是,他够执着,执着到愿意为了两个死了的学生,赌上自己的命。”
“所以你就利用他。”东飞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利用?”都依依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有趣,“不,我是在给他机会,给他一个找出蒋逸奇编写的剧本漏洞的机会。如果没有我的‘关照’,他早在发现 U 盘的时候,就该‘意外身亡’了。成克雷根本护不住他。”
她顿了顿。
“蒋逸奇在镜城的势力太大了,大到了无法让他消失而无痕,我只能选择保住他从而保护自己。朱小华那件事,他以为能像以前一样轻易摆平,但他错了,尾巴根本没有处理干净。”
“所以你将计就计,顺水推舟让王剑飞去找出尾巴?”东飞鸿问。
“是的,他是难得的非常好的人选。”都依依说,“我告诉蒋逸奇,必须把所有证据清理干净,必须让这件事彻底成为‘意外’。但他和我都太自负了,以为靠暴力威胁、靠金钱收买就能解决一切。却根本没意识到,王剑飞这样的人,是收买不了的。”
“所以你就看着王剑飞一步步挖出真相,直到最后,你再出手,把王剑飞妻女的藏身处泄露给蒋逸奇,逼王剑飞交出证据——”东飞鸿盯着她,“然后呢?等蒋逸奇拿到证据销毁后,你会怎么处理王剑飞?”
都依依沉默了。
几秒钟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没有圣剑专案组,我们终于会放下自负,他会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或者突发疾病。成克雷会为此内疚,但时间会冲淡一切。蒋逸奇会老实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玻璃后的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你的棋局。”东飞鸿说,“让王剑飞去发现问题,让蒋逸奇去解决问题,最后你再解决掉解决问题过程中产生的所有问题,包括王剑飞,包括蒋逸奇,如果失控的话。”
都依依默认了。
“但你漏算了两点。”东飞鸿身体前倾,“第一,你低估了王剑飞的韧性,他在交出证据后,并没有放弃,他只是在潜伏,只是还在等一个机会,‘圣剑’就是他的机会。第二,你高估了自己对成克雷的控制,他确实尊重你、服从你,但他首先是个警察。”
都依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情绪波动。
“成克雷……”她喃喃道,“是啊,我把他当棋子,却忘了他有自己的棋盘。”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都依依交代得很彻底,比蒋逸奇更冷静,更条理清晰。她从自己初到镜城时的困境讲起,讲到如何需要蒋逸奇这样的“本地力量”打开局面,讲到利益如何捆绑,讲到后来如何一步步深陷,讲到最后的挣扎和抉择。
没有忏悔,没有辩解,只有冷静到残忍的事实陈述。
结束时,她问东飞鸿:“我能见见王剑飞老师吗?”
东飞鸿看向单向玻璃。
我推门走了进去。
都依依看到我,微微颔首,那姿态依旧像领导接见下属。
“王老师,辛苦了。”她说。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个曾经在我心中代表着更高层正义、让我在绝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女人,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普通。
“为什么?”我问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
都依依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东西,或许是疲惫,或许是遗憾,或许什么都不是。
“王老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她说,“在权力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被摆布,有的人以为自己在下棋。”
她顿了顿。
“我当了太久的棋手,久到忘了自己也可能只是更大棋局里的一枚棋子。而你和蒋逸奇,”她笑了笑,“你们是我那盘棋里,最重要的两颗子。一颗用来破局,一颗用来收官。”
“只是没想到,”她轻声说,“收官的那颗子,有了自己的灵性,砸碎了我的棋盘。”
我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我一步步走着,脑海中回放着那些恐惧、挣扎、绝望、坚持,那些我以为自己在对抗黑暗的日日夜夜。
却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活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
我所经历的绝境,是别人设计好的考验。
我所取得的突破,是别人默许的试探。
我拼上性命守护的真相,在更高层的棋局里,只是一步清理棋盘的必要操作。
走到走廊尽头时,东飞鸿跟了上来。
“她说的那些,别往心里去。”他说,“不管棋局怎么设,真相就是真相,正义就是正义。你做的事,揭开了真相,救了人命。”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专案组能下来,真的只是因为那记耳光吗?”
东飞鸿沉默了片刻:“成克雷在向你传递那些‘领导要求慎重’‘需要走程序’的信息的同时,也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把他掌握的所有情况,包括他怀疑都依依可能涉案的推断,直接送到了部里。”他缓缓说,“那记耳光,是***。但真正让‘圣剑’出鞘的,是早就埋好的火药。”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窗外,天快亮了。
镜城还在沉睡,但我知道,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真正的清晨。
而我也终于明白——
在这场漫长的黑暗里,我确实只是一枚棋子。
但我没有走向棋手预设的终点。
我砸碎了棋盘。
都依依以为她是棋手,在蒋逸奇眼里,她又何尝又不是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其实,人人都既是棋子又是棋手,你下着别人,别人也下着你。
能操控所有人的棋手,祖先早已给他命名:“时也运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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