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琳失踪了。
第七天,王剑飞才确定这不是玩笑。
之前三天,他打过无数次电话,从关机到空号,他只当是信号问题或者她换了号码。
微信被删、QQ头像灰掉、微博注销,他以为是系统故障或者她心情不好。
直到第七天,他路过报社,鬼使神差地上楼,看见她宿舍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窗台上那盆绿萝枯了半边,叶子脆得一碰就碎——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不见了。
不是出差,不是闹脾气,是从他的生活里被完整地、精确地抹掉了。
他不禁担心起来,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敲开对面的门。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探出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露出一种“果然有人来找”的表情。
“找杨小琳?她走了。”
“什么时候?”
“上周三吧,大清早,拖着行李箱。说她妈病重,回老家照顾。”
“她……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女人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你是她男朋友?”
王剑飞没回答。他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最上面一张是家电促销,日期是十天前的。“她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女人想了想,“她把窗台上的花都送我了。说养不活了,不如给我。别的……没什么。哦,她给了我一把钥匙,说帮忙收快递。”
“谢谢。”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住。回老家照顾病人,用得着把花送人、把钥匙交出、把所有网络痕迹抹干净吗?
他去了曦城紫园。钥匙还能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响。餐桌上那碟蜜糖桂花藕还在,藕片长了一层白毛,甜腻的腐败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他记得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他们边吃边聊。桂花藕要提前泡,东坡肉要炖好几个小时,她不可能临时起意。所以那顿饭是预谋的,告别是预谋的,连那双拖鞋都是预谋的。
他低头看玄关。那双四十三码的黑色拖鞋还在,标签撕干净了,鞋底有磨损的痕迹——他穿过的痕迹。但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冯清源任命文件下发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不可能还有时间去挑一双恰好四十三码的男士拖鞋。所以这双拖鞋是在更早之前买的。在他还不知道这栋房子存在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后颈慢慢刺进去。他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套房子不是“朋友的”,从来都不是。它是一个舞台,每一件道具都是精心布置的,而他只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演员。
他走上二楼。主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深灰色的,和她宿舍那套蓝色碎花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一个住职工宿舍的女人,怎么会有一套只在这栋房子里用的床品?
衣柜半开着,她那几件莫兰迪色系的衣服还在,但洗手台上的护肤品全消失了,只剩一瓶快用完的洗发水立在角落。
他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一张便利贴,画着一只简笔月亮。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便利贴攥在手心,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等到有一天,你累了,老了,不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时候——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她却把门留给他,人却走了。
他让成克雷查杨小琳母亲在苍梧老家的住址。成克雷没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好奇、谨慎、还有一丝王剑飞读不懂的东西。
地址在苍梧县一个镇上。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人。王剑飞下车,挨个递了烟,然后问一个看棋的老头:“老伯,请问杨家在哪?”
老头指着巷子深处一栋二层小楼:“附近只有那家姓杨,但是那家早没住人了。”
“那最近有人回来吗?”
“没看见。”
王剑飞转头问其他几人:“几位老伯,打扰一下,最近你们看见杨家有人回来吗? 一个姑娘,杨家女儿杨小琳。”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没见到。杨家那闺女?好几年没见了。”
王剑飞站在巷口,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碎金。邻居说她拎着行李箱回了老家。她母亲根本没有生病,她也没有回来。两条线都是假的。她不是出了意外,她是精心策划了自己的消失。
接下来几天,他吃不下饭。不是不饿,是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周远有一次端了食堂的红烧肉到他办公室,说他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说没事,就是加班多了。那盒红烧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肉的油腻味从舌尖一直反到胃里。
他去翻杨小琳以前发过的稿子。她写过扶贫资金被挪用的专题调查——那篇调查里提到了几个扶贫项目,其中有拨往青云矿业的专项资金。
他记得她在别墅餐桌上问过他冯清源的任用情况,问过他徐从云是不是幌子。她问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工作,他也答得很随意。现在想来,她每一句“那你怎么看”,都是一把轻轻落下的铲子,一铲一铲地挖他心底的东西。
他向成克雷求助。成克雷说:“我不能像抓逃犯那么查她,也没人报警立案,只能私下查查”。
成克雷告诉他查到的信息:“系统里查不到她任何出行记录。没有火车票,没有机票,没有住宿登记。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
“还有更让你意外的。那套别墅,产权人不是她同学,就是杨小琳本人。购置于几年前,全款,无抵押。另外,杨长贵,生前曾任青云市委统战部副部长。病故于几年前。死前与王一凡关系密切——杨长贵从普通干部到处级,每一步都是王一凡提的。他当副处长那年,王一凡是组织部长;他当副部长那年,王一凡是州委副书记。他死在任上,王一凡亲自出席了追悼会并致悼词。”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她晃着糖炒栗子的手,看见她把四十三码拖鞋放在他脚下的样子,看见她在车里说“给我保留好一把钥匙”时,眼睛里那种他当时以为是深情、现在不敢确定的东西。
他翻身坐起,打开台灯,光晕刺得眼睛疼。都依依——这个名字忽然撞进脑子里,不是“想起”,是“勾起”。被都依依那个三横一竖、四页四笔叠起来的“王”字勾起。原来哪个“王”字从未真正从他记忆里抹去过。奇怪的“王”字,有没有可能指的就是王一凡?
都依依是谁提拔的?从镜城公安局副局长到青云州警安厅长,每一步似乎都与王一凡有关联。王一凡当年是组织部长,后来是州委副书记,再后来是州政协**,干部任用上的话语权,他王剑飞心里清楚。如果都依依是王一凡一手栽培的人——这个念头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
那自己呢?党校视察时单独见面,清明祭祖时正式认亲,提拔时通过王伯谦在书记办公会上表态——这些加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赏识”两个字能概括?王一凡肯定是在打造他,当年王一凡是不是一样打造过都依依?
但中间有个对不上的地方。如果都依依是王一凡一手提拔的,那么每一步都可以直接用力,甚至是用王一凡的签字权定命运。而自己是东飞鸿特招进纪委的,提拔是东飞鸿提的名,王伯谦表的态,徐浩昌拍的板。王一凡在程序上没有签字权——他是政协**,管不到纪委的人事任免。这意味着,王一凡对自己的控制,至少在纸面上是间接的。如果真的有一天需要翻脸,王一凡手里能卡住自己的牌,比当年卡都依依的牌要少得多。
可杨小琳的存在,让这个推论站不稳了。她是王一凡的世交之女,是杨长贵的女儿。她接近自己是王一凡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意愿?如果是王一凡的安排,那她就是第二个陆正弘——平时是伴侣,关键时刻是安全阀。都依依的安全阀是陆正弘,陆正弘恨了她二十二年,最后亲手毒死了她。自己的安全阀是杨小琳?杨小琳现在消失了——是主动撤离,还是被撤离?
他思虑不定,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冷冽,街上无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如果杨小琳不是安全阀,而是诱饵呢?那双拖鞋、那栋别墅、那把钥匙——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查,知道他会发现别墅在她名下,知道他会追去苍梧发现她母亲没病——那这一切就不是“破绽”,是“设计”。她留下这些线索,不是为了隐藏,是为了让他“发现”。发现什么?发现她是杨长贵的女儿?发现别墅在她名下?还是发现——他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和都依依一模一样的局?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画了两条线。
一条是都依依的路径:王一凡提拔→王一凡掌控把柄→王一凡抛弃→死亡。
另一条是他自己的路径:东飞鸿提拔→王一凡间接影响→杨小琳接近→杨小琳消失→未知。
两条线的起点不同。他是从纪委系统正规提拔上来的,不是王一凡一手栽培的。但两条线的中段有重合——都有一个关键的人。都依依身边是陆正弘,他身边是杨小琳。陆正弘恨都依依,杨小琳对他呢?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两条线。如果杨小琳是第二个陆正弘,那自己就是第二个都依依。如果杨小琳不是第二个陆正弘,如果她的消失是因为她自己发现了什么、想保护他或者想保护自己——那他就不是第二个都依依。至少现在还不是。但“现在还不是”这五个字,本身就是危险的。它意味着“以后可能是”。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答案还没出来,但他知道,不管是哪条路,他都得先找到杨小琳。找不到杨小琳,这个盲盒就永远打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打开盒子之后会看到什么——是一张月亮便利贴,还是一把锁喉的刀。
窗外天快亮了,街灯一盏一盏熄灭。王剑飞站在窗前,忽然掏出手机,拨了妻子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妻子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早?”
“嗯。”他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妻子沉默了两秒,笑了:“是不是累了?”
“有点。”
“周末回来吧,我给你炖汤。”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手里还攥着那张月亮便利贴,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是王剑飞,还是王依依。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做那个被人牵着走的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