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脑袋,落在东边天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小序。
“丙辰中秋,登文昌山,对月怀远,作此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收住。
第二句落下来,好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把酒问青天。
五个字。
不是对着月亮叹气,不是望着天空伤感。
是端起酒杯,直接朝老天爷发问。
台下第四排一个年轻秀才手里端着茶碗,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三句出来,台下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全闭了嘴。
我欲乘风归去。
想飞到天上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飞上去之后呢?
太高了,冷。
韩秀才手里的茶碗端到半空,忘了喝。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高处不胜寒。
他考了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够到之后呢?
站在更高的地方,就不冷了吗?
方秀才扭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彼此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薛明阳的声音还在。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一个人在月光底下,跟自己的影子跳舞。
何似在人间。
天上再好,哪比得上人间。
台下第二排,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秀才搁下手里的笔。
他原本在悄悄记录赵文翰那首诗,这会儿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看都没看。
薛明阳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下阙跟着来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九个字,三个画面。
月光转过楼阁,低低照进窗户,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薛明阳念到“照无眠”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
父亲遇劫的消息传回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那晚他也是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台下第三排,一个鬓角全白的老秀才抬起了头。
五十六岁了。
二十年前离家赶考,妻子病故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他正坐在考场里答卷。
不应有恨。
月亮不该有什么遗恨。
可你为什么偏偏在分别的时候才圆呢。
老秀才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那个四十出头的举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举人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袍角,一声不吭。
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二了。
他在外做了八年幕僚,今年中秋还是没能回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三句念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呼吸声都轻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十二个字,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写尽了。
此事古难全。
自古如此,谁也逃不掉。
赵守拙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没送到嘴边。
眉心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
是被这十二个字压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学正,见过无数篇写月亮的诗词。
没有一篇,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周秉文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教了半辈子书,此刻像个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
薛明阳的最后两句。
念得很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了。
文昌阁前的石台上,只剩秋风吹过桂树梢头的沙沙声。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叫好。
台下几十号人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十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方秀才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没弯腰捡。
韩秀才扭过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个鬓白的老秀才哭出了声。
不大声,就是抽着鼻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旁边的人没笑话他。
因为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过了很久。
久到薛明阳站在台上开始不安了。
他搓了搓手,往身后瞟了一眼。
顾辞站在学生席后方,低着头,面色如常。
终于有人开口。
周秉文。
他没站起来。
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才抬起来。
“好词。”
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好词啊。”
台下像被解了封,掌声涌上来。
“好!”
“好词!”
先是零星几声,然后是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
那个说要吃折扇的书生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折扇呢?该吃了吧?”
那书生咧嘴苦笑,把折扇往袖子里一藏。
“吃,我吃。这等好词面前,我连砚台都愿意吃。”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
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泛酸。
“念完心里头就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活了四十年,没听过比这更好的句子。”
“赵公子那首也不错,可跟这一比……”
说话的人没敢往下接。
后面有人替他说了。
“没法比,不是一回事。”
“赵公子那首是锦缎,好看。这首词是骨头,是血肉。穿在身上暖的。”
“你这比方打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台下那些夸赞一句句灌进耳朵,每一句都不好受。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微微泛白。
折扇握在手里,扇骨硌着掌心。
赵守拙将茶碗放回桌面。
动作很轻。
但放下去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儿子。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赵文翰此刻是什么脸色。
周秉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薛明阳跟前。
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首词,当真是你写的?”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等着薛明阳回答。
薛明阳站在那里,手心还是湿的。
但声音没抖。
“回先生。”
“九月十二那晚,学生想起家父去年遇劫一事,独自在院中望月。”
“月亮又大又圆,学生满心挂念家父,又想起这些年他独自撑着薛家的辛苦。”
“那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便提笔写了下来。”
他顿了一下。
“学生读书不行,先生知道的。但这首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学生的真心话。”
周秉文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你听他说的,不像假话。”
“去年薛万堂遇劫,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说因此事触动写出此词,倒也合情合理。”
“可这水平……”
“你想想他上月那首秋月。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那首也是思念父亲。一脉相承,说不定人家是真开窍了。”
周秉文抬了抬手,台下收了声。
“来,把方才念的写下来。”
薛明阳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往下写。
这三天他把这首词抄了不下五十遍。
字不算好看,但笔画完整,没有错漏。
写完,周秉文拿起词稿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递给旁边的李助教。
“挂上去。”
李助教双手接过,快步走到石台中央那面白板前,端端正正挂了上去。
白纸黑字,月光和灯笼映着,清清楚楚。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有人站起来,走近几步,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
到最后一句,不念了。
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今日头筹,没悬念了。”
赵文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空白,比愤怒更扎眼。
角落里。
老桂树下。
陆正明手里那串木珠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那轮中秋的月亮。
老常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跟了老爷三十年。
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拍桌子骂宰辅。
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通宵修书,一壶浓茶喝到天亮。
但从没见过老爷这副模样。
陆正明的眼眶是红的。
五十岁的人,前朝太子太傅,在承天门外跪过三天三夜的倔老头。
眼眶是红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串盘了十几年的木珠。
珠子上的包浆映着月光,润润的。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没有吩咐什么。
他把木珠收进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隔得太远,字迹看不真切。
但不需要看了。
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这首词不是那个薛家少年写的。”
老常一愣。
“老爷怎么知道?”
陆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矮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茶早就冷透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三句。
“当年老夫辞官南归的那天晚上,也是中秋。”
“站在承天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意思。”
“想回去,又怕回去。”
“高处不胜寒。”
陆正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老夫想了三年,都没能把这五个字写出来。”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老常低着头,不敢接话。
陆正明将茶碗搁回矮几上。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找到了学生席后方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小书童。
月光底下,那孩子低着头,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周围所有人都在议论、赞叹、拍案。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局外人。
陆正明看了很久。
“三十年。老夫在翰林院修书三十年。”
“从来没有一首词,能让老夫如此失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