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家书

    三月初三。

    薛府别院。

    薛明阳终于等到了一顿没人管的饭。

    圆桌上摆了八道菜。红烧蹄膀、清蒸鲈鱼、葱爆羊肉、油焖大虾,外加一只炖了两个时辰的老母鸡。

    薛万堂亲自点的菜单,说是给儿子和顾辞补身子。

    薛明阳坐下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辞弟,你知道我这一个月过的什么日子吗。”

    “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天逼我背口诀,逼我做卷子,连多喝一碗鸡汤都要管!”

    薛明阳一边控诉一边往碗里夹菜,筷子舞得跟风车似的。

    蹄膀夹了一块,羊肉夹了两筷,鸡腿直接上手撕。

    “现在没人管我了吧?”

    “没人管你。”

    顾辞端着碗,慢条斯理喝粥。

    “吃慢点,别噎着。”

    薛明阳嘴里塞着半块蹄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顾辞没听清。

    “你嘴里有东西就别说话。”

    薛明阳使劲咽下去,拍了拍胸口。

    “我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

    他又撕了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以前觉得山珍海味也就那样。现在才知道,饿了一个月再吃肉,跟过年似的。”

    “你又没饿着,每顿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能跟这比吗?”

    薛明阳冲着那盘油焖大虾努了努嘴。

    “闭关那会儿你天天盯着我,我多吃一口你都要念叨别吃太撑,下午做题犯困。”

    顾辞没否认。

    “事实证明确实管用。你下午的题做得比上午好。”

    “那也不能连吃饭的自由都剥夺了吧!”

    薛明阳把最后一块蹄膀塞进嘴里,打了个饱嗝。

    满足。

    无比满足。

    顾辞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福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人。

    顾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正明身边的老常。

    “顾公子。”

    老常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信封。

    “老奴前日去清河村办事,顾家老太太托我给您捎封信。”

    顾辞站起来,双手接过。

    “劳烦常叔了。”

    “不劳烦不劳烦。”

    老常摆摆手。

    “老太太还塞了一包饼子要我带来,我说路上颠簸怕碎了,老太太硬是用三层油纸裹着,说顾公子爱吃。”

    他从背后的褡裢里又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搁在桌上。

    薛明阳凑过来。

    “饼子?什么饼子?”

    “你刚吃了一桌子菜,还惦记人家的饼子?”

    “辞弟你不懂,祖母做的饼子那是有感情的!上回我在你家吃的那个,又香又酥,比我家大厨做的好吃一百倍!”

    顾辞没理他。

    把油纸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字迹是堂姐顾蓉的。

    笔画还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看得出花了心思。

    顾辞展开信纸。

    辞弟亲启:

    见字如晤。

    家中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今年开春暖和,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祖母每日在花下晒太阳,精神头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

    二叔和我爹虽然没考中,但也去田里帮忙翻地了。

    赎回来的水田肥得很,祖母去看过,说今年若风调雨顺,秋后定能打好些粮食。

    二婶和娘在家绣帕子。

    上回辞弟教的那个定价法子,娘她也记着呢,再也没让人压过价。

    念念每天趴在灶台前练字,从原来只会写三个字,到如今能写十七个了。

    她最爱写的还是辞哥哥三个字,不过现在写得比从前好看多了,她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

    昨儿她非要我在信里替她说一句话。

    她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祖母口述,蓉姐代笔。

    全家人等你的好消息。”

    信纸不长。

    总共不过两百来字。

    顾辞把信从头看到尾。

    想起那个七岁的小丫头,他的唇角就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顾辞把信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薛明阳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辞弟,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

    “念儿妹妹想你了?”

    “嗯。”

    薛明阳嘿嘿笑了一声。

    “等放了榜,咱们一起回清河村。我给念儿妹妹带糖葫芦。”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确定能上榜?”

    薛明阳一拍大腿。

    “害,你别给我泼冷水。让我先高兴两天行不行。”

    高兴了不到半天。

    薛明阳就坐不住了。

    三月初四一大早,他就往聚贤茶楼跑。

    回来的时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辞弟!茶楼里有人说今年阅卷官换了!不是孔教谕一个人批,是宋县令亲自盯着!”

    顾辞翻了一页书。

    “正常。县试阅卷,知县本就是主考。”

    “可是有人说宋县令今年格外看重策论!算学那道加试题,他也亲自过目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茶博士只说了这么多。”

    顾辞手里的书没停。

    “喝了几文钱的茶?”

    “十五文。”

    “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一杯十五文的茶,买来的全是人尽皆知的废话。”

    薛明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好像确实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三月初五。

    薛明阳忍了半天。

    又去了。

    这回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辞弟!”

    顾辞抬头。

    “三十文?”

    “二十文!”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压低嗓门。

    “茶楼里传开了。说你第一场提前半个时辰交的卷。”

    “嗯。”

    “然后那帮人就买定离手。有人说你肯定是写不出来交了白卷,有人说十岁的孩子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还有呢?”

    “还有人说,周山长拿功名作保的人,不可能是白卷。”

    薛明阳越说越兴奋。

    “但是那些老童生不信。有个姓吴的,胡子都白了,拍着桌子说他考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见过提前交卷还能上榜的。”

    顾辞翻了一页。

    “二十六年都没考上,他的判断力确实不太靠谱。”

    薛明阳噗嗤笑了出来。

    “辞弟你嘴真毒。”

    三月初六。

    薛明阳第三次去了茶楼。

    这回学聪明了,没急着回来。

    蹲在角落里听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包花生米。

    “我今天没花冤枉钱。”

    他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一副邀功的表情。

    “听了一上午,总算听到点有用的。”

    顾辞放下笔。

    “说。”

    “有个在县衙当差的书吏,姓马,喝多了漏了几句嘴。”

    薛明阳凑近了些。

    “他说阅卷官看到一份算学卷子,五道题全对,笔迹工整得跟刻上去似的。当场把那卷子单独抽出来,搁在最上头了。”

    顾辞剥了一颗花生米。

    “他说是谁的卷子了吗?”

    “没说名字,但是那书吏说了一句话。”

    薛明阳学着书吏的语气。

    “他说,那份卷子一看就不像县里人写的,那字,那格式,那答题的路数,像是从府城来的糕手。”

    顾辞嚼着花生米,神色未变。

    薛明阳急了。

    “辞弟你倒是给个反应啊!五道全对,除了你还有谁?”

    “赵文翰也有可能。”

    薛明阳一愣。

    “赵文翰?他算学有那么强?”

    “他什么都强。”

    顾辞语气平淡。

    “别把对手想简单了。”

    薛明阳抓了抓脑袋,没再说话。

    顾辞当然知道那份卷子是谁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等放榜那天,纸面上见分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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