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凤雏越看越入迷。
薛明阳从盘腿坐变成趴着看,又从趴着看变成侧躺着看。
袁少游更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挪到了薛明阳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脑袋凑在一起,为了抢先看下一页不时用胳膊肘互拱。
“薛兄,你手拿开,摸到蛋了。”
“袁兄,你往那边挪挪,你的大脑袋把光都遮了。”
顾辞正想过去看看他们的进度,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顾公子。”
是青樱的声音。
顾辞起身开门。
青樱穿着洛水阁统一的青绿比甲,规规矩矩福了个礼,眼帘低垂,递上一封烫金帖子。
“东家吩咐,今日午间在博雅轩三楼内阁设宴。请顾公子、薛公子、袁公子,以及您的同窗挚友们一同赴约。”
顾辞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字迹是纪晚音亲笔写的,簪花小楷,秀气中带着几分霸道。
“小辞,姐姐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中午带上你的那两个活宝,还有你那些同窗,来博雅轩吃饭。不许推辞。”
最后四个字比前面的字大了一号,还画了个圈圈重点标注。
“替我回禀大东家,准时到。”
青樱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顾辞拿着帖子走到隔壁门口。
“起来。”
薛明阳头也不抬。
“等等,我把这回看完。”
“这个秦可卿太诡异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秘密。”
袁少游同样一个反应。
“辞弟你别打扰我,我正在研究贾府的人事架构,这个荣国府的管理模式简直可以写进商学课本。”
顾辞把帖子往薛明阳面前一丢。
“纪东家请客。博雅轩三楼内阁。”
薛明阳的目光从手抄本上移开,落在帖子上。
沉默了两秒。
“走!”
他翻身坐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把手抄本叠好塞进怀里。
“先吃饭,吃完回来接着看。”
袁少游动作更快,已经在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了。
“纪东家的饭局,那是普通人能吃到的?上次在洛水阁那碗粥,我到现在都没忘。”
顾辞看着两人前后判若两人的样子,轻笑摇头。
“刚才是谁说打死都不看的?”
薛明阳脸不红心不跳。
“辞弟,此一时彼一时。”
“我那是没看之前的判断。看了之后,我的评价是,这书能爆。”
袁少游郑重点头。
“顾爷爷出品,必属精品。我为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顾辞懒得跟他们掰扯,转身去叫赵文翰和江行简,又顺道下楼喊上了正在堂屋里温书的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
清河七子加上江行简,八个少年浩浩荡荡出了客栈。
赵文翰听说是纪东家请客,先是皱了皱眉。
“顾兄,大东家的宴请,我们去合适吗?”
顾辞解释。
“帖子上说了请同窗,推不掉。你和江兄去了也好,正好认识认识。”
江行简笑着拱手。
“恭敬不如从命。行简正好借顾兄的光开开眼界。”
陈良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顾兄,咱们这么多人去,会不会太叨扰了?”
顾辞拍拍他的肩膀。
“吃顿饭而已,不用多想。”
八人穿过铜驼大街,拐进桂花巷,远远便看见博雅轩的门楣。
方管事早在门口候着了。
一看见顾辞,她脸上的笑意便荡漾开来。
“顾公子,诸位公子,里边请。”
“东家吩咐了,今日三楼内阁只接待几位贵客,旁人一概不见。”
薛明阳听到“旁人一概不见”六个字,下巴微微扬起,迈步的姿态多了三分从容。
袁少游用扇子挡住嘴,小声跟薛明阳嘀咕。
“薛兄,你感受到了吗?这就叫实力。”
众人沿着楼梯上到三楼。
博雅轩三楼内阁的门帘被两名侍女轻轻掀开。
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内阁里的陈设比上次来又变了样。
正中摆着一张足以容纳十数人的紫檀木雕花大圆桌。
两侧各摆了一排紫铜暖炉,炉中的银丝碳烧得极旺,却没有半点烟气。
窗子半开着,能看到后院的几株朱砂梅开得正艳。
屋角的架子上,金宝正歪着脑袋啄一颗松子,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姑爷来啦!姑爷来啦!”
“主人等了一上午!想死啦!”
薛明阳和袁少游下意识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上次被这鸟当面骂色胚的阴影还没散呢。
金宝的目光从顾辞身上扫到两人脸上,鸟嘴一张。
“胖子来啦!少吃点!少吃点!嘎!”
薛明阳的脸都绿了。
“这臭鸟是不是跟我有仇?”
内阁深处的软榻上,传来一声娇笑。
纪晚音从屏风后走出来。
今日她穿了一件鹅黄底绣金丝缠枝纹的薄衫,外罩浅绯色的轻纱披帛,发髻上斜插着赤金步摇,走动间流苏轻颤。
桃花眼含着笑意,漫不经心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辞身上。
跟在顾辞身后的陈良和罗承志赶紧低下头,耳根子隐隐泛红。
“小辞,姐姐等你半天了。”
顾辞拱手。
“晚音姐。”
纪晚音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蹙。
“憔悴了。”
她伸手捏捏顾辞的脸蛋,叹了口气。
“青樱天天给你送药膳,你是不是又偷偷倒了?”
顾辞避开她还想作乱的手。
“没倒。每天都喝了。”
纪晚音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究,转头看向赵文翰等人。
顾辞依次介绍。
“赵文翰,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孙秉礼。都是我的同窗挚友。”
众人纷纷见礼。
纪晚音打量了他们一眼,唇角微弯。
“小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别拘束,都坐吧。”
她回身吩咐。
“上菜。”
云裳应声击了两掌。
内阁的侧门开了。
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只描金漆盘。
云裳走上前,亲自揭开第一道银罩,清冷的声音在内阁里响起。
“诸位公子,这是松江鲈鱼。选自松江府最肥美的头茬秋鲈,市面上便是出价一百二十两纹银也难求一条。”
“为了保活,一路上用冰鉴镇着,换了六匹快马,刚刚才送进洛水阁的后厨。”
“厨娘辅以鲜冬笋尖和三年陈的金华火腿制作而成,上面覆的这层金黄,是用蟹黄打出的蛋衣。”
陈良瞪圆了眼睛,小声跟罗承志嘀咕。
“乖乖,怪不得这鱼像是裹了金箔一样……”
罗承志捏着筷子的手心都在冒汗。
一百二十两。
他爹卖了两亩良田供他读书,可眼前这一条鱼,怕是就能抵得上他家大半年的收成。
紧接着,侍女将一只青花瓷盅捧上紫檀木大圆桌。
云裳轻启盅盖,热气蒸腾间露出乳白色的浓汤。
“这是长白山的飞龙鸟和东海瑶柱吊出来的上汤,煨了八个时辰。里面加了西域送来的极品鹿筋与百年野山参。”
随后,侍女们将剩下的漆盘一一呈上。
云裳立在案旁,如数家珍。
“阳澄湖现拆蟹黄做的蟹粉狮子头。”
“南海进贡级别的对虾,炒的翡翠虾仁。”
“顶汤慢煨的辽东极品刺参。”
……
最后上来的是一人一只的紫砂小锅。
锅盖一掀,浓郁的菌子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云南的鸡枞菌,用黑松露和老鸡油一起煲的。”
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珍馐,外加两样精致的糕点和几壶温好的桂花酿。
薛明阳和袁少游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排场,跟他们这辈子吃过的那些所谓顶级酒楼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那些顶多叫下馆子。
这个叫满汉全席。
赵文翰与江行简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难掩的震撼,但两人涵养极好,硬是维持住了读书人的体面。
纪晚音在顾辞右手边坐下。
她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松江鲈鱼最嫩的腹肉,放进顾辞碗里。
“小辞,这鱼鲜得很。你尝尝。”
她的动作优雅至极,眼底的柔媚毫不掩饰。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微微颔首。
“多谢晚音姐。”
纪晚音又用白瓷小碗给他盛了一碗参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喝汤。你前阵子受了寒,先喝口热的暖一暖。”
孙秉礼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一眼。
薛明阳看着这一幕,又偷偷瞅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碗,再看看顾辞碗里堆起来的菜。
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不公平。
袁少游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薛明阳转过头。
两人四目相对。
袁少游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
羡慕死了。
薛明阳回了一个眼神。
我也是。
生而为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