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幽兰慎独

    薛明阳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闷。

    “呼……吓死我了。”

    “我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赵文翰见他回来,也夸了一句。

    “诗很好,立意也好。”

    “薛兄,继续保持。”

    薛明阳一听,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辞弟,这是真的吗?”

    “连老赵这铁面判官都夸我了,我今日算不算一战封神?”

    顾辞替他将空茶盏重新添满。

    “薛兄在鹿鸣宴技惊四座,今日咏棉更是写出了百姓冷暖。”

    “诗未必句句华美,心意却落到了实处。”

    “章大人若在这里,定会觉得户部脸上有光。”

    “好好好,可不能再捧了。”

    “不然我怕自己和太阳肩并肩。”

    几人正说笑着,江南道的席位上,一名青年潇洒起身。

    那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袭月白直裰,青玉冠束发,眉眼清朗。

    五官没有一处显得张扬,合在一起却格外出挑,尤其那双含笑的眼睛,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得亲近。

    原本还在为薛明阳交口称赞的士子们,全被那道身影吸引过去。

    “啊!!!是江南季伯明!”

    “他终于要出手了吗?”

    “听说这位季解元自幼随大儒潜心治学,经义策论冠绝南直隶,平日里极少参加宴会,寻常文会根本请不动他。”

    “江南文风鼎盛,今日在下狠狠期待住了!”

    议论声在水榭两岸悄然蔓延。

    季伯明神色淡然,沿着白玉石桥走向圆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待他走上圆台,园中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季伯明先向评委席行礼,随后转身看向四周。

    “前面诸位写牡丹、寒梅、雪松、嘉禾,各有风骨,各有胸怀。”

    “季某久居江南,见惯山雨,今日想写一株兰。”

    台下有人低声道:

    “兰花?”

    “这题倒是寻常,历来文会,十回有八回都有人写兰。”

    “季解元大才,总不会炒冷饭吧?”

    季伯明听见后,没有半分不悦。

    “不错,兰花确实寻常。”

    “可季某要写的这株兰,不在富贵人家的庭院里,也不在文人案头的玉瓶中。”

    “它长在江南山雨之后,开在人迹罕至的幽涧之中。”

    他稍作停留,又道:

    “拙诗一首,题为《涧兰》。”

    执事将宣纸铺开。

    季伯明提起笔,墨尖在纸面停留片刻,清朗的吟诵声随之传遍水榭。

    “山雨初收涧色深,薄烟深处隐兰心。”

    开篇烟岚如洗,将雨后的江南山涧展示在众人面前。

    湿润的山石,浅淡的薄雾,还有藏在草木之间的一缕兰香。

    前排几名江南士子露出笑意。

    “季兄写山水,还是这般雅致。”

    季伯明继续落笔。

    “羞同桃李争人眼,独向苍苔养素襟。”

    听到这里,几名清流士子坐直身子。

    这株兰不入名园,不赴盛会,也没有人与它争夺高下。

    它只是守在幽涧里,长自己的叶,开自己的花。

    方才认为季伯明只是借山水卖弄文采的人,此刻也收起了轻视。

    “原来前面的山雨薄烟只是铺垫。”

    “桃李争春,求的是世人看见。”

    “这株兰守着苍苔,求的却是自养其身。”

    “季解元这是借兰喻人。”

    世家席位中,有人端着茶盏,轻轻摇头。

    “无人赏识,再香又有何用?”

    “君子读书,终究是要立于朝堂、治国安民。”

    “若人人都躲进幽涧,只顾自身清名,岂不成了乡野村夫?”

    这话传入周围士子耳中,立刻引起一阵低声争论。

    “这话未免偏颇,身在山野便不能守君子之道了?”

    “若连自己的清气都守不住,纵使站在朝堂之上,又能替百姓做些什么?”

    “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今日题目是盛世君子,只有清名,未必撑得住立意。”

    “季解元不会写得是独善其身吧?”

    薛明阳听得心里发痒,靠近顾辞问:

    “辞弟,他们怎么又争起来了?”

    “这兰花到底是隐世,还是入世?”

    顾辞看着圆台上的季伯明,轻声道:

    “还没写完。”

    “前两联只是写兰,后面才见人心。”

    薛明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季解元还有后手。”

    圆台之上,季伯明没有理会水榭间的议论。

    他笔锋一转,声音高了几分。

    “纵使无人纫作佩,常将清馥散幽林。”

    这一句出口,评委席上的数位老学士同时抬眼。

    四周的争论声也少了下来。

    兰花生在幽涧,并非为了逃开世人。

    有人折取,将它纫成佩饰,它自有清香。

    无人踏足,它依旧在山林之中吐露芬芳。

    先前认为幽兰只能独善其身的士子,此时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纵使无人纫作佩……”

    “它吐香,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赏识。”

    “有人看见也好,无人看见也罢,它始终都是那株兰。”

    “原来季解元根本没有在谈隐世入世。”

    刚才那名世家才子,神色也认真起来。

    “若是这一层意思,确实是我听早了。”

    “季解元写的不是山野清名。”

    “他写的是自持。”

    季伯明没有停下。

    “书生若问修身事,慎独方知君子心。”

    最后一笔落下。

    水榭间只余湖水拍打石岸的轻响。

    季伯明将笔放回砚边,朝众人拱手。

    “有人问季某,君子该出仕,还是该归隐。”

    “季某以为,人在何处,并非今日所论根本。”

    “身在朝堂,能替百姓办事,自然是好。”

    “身处乡野,守礼尽责,不欺弱小,同样无愧君子二字。”

    “真正难的,是有人看见时端正,无人看见时,依旧端正。”

    几名原本还在争论的士子彼此相视,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慎独二字,人人都读过。

    可它落在这株无人问津的兰草上,分量便多了几分。

    季伯明看向众人,继续道:

    “兰若只在有人佩戴时才肯吐香,那便不是兰,不过是一株等着卖价钱的香草。”

    “君子修身,若只在众目睽睽时端正,也算不得修身,只能算沽名钓誉的面具罢了。”

    这话说得极为透彻,在场不少自命清高的世家文士脸色微微泛红。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追名逐利的行径,仿佛被这几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评委席,曾任国子监司业的李老缓缓道:

    “季贤侄这一篇,褪尽铅华,直指本心。”

    身旁另一位翰林院宿儒亦是抚须长叹。

    “当年孔老先生隐居江南潜心治学,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同凡响。”

    “他收了个好弟子啊!”

    “不争浮名,独守本真,此篇当为今日雅集一绝。”

    水榭两岸的清流士子群情激昂,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季解元真乃文宗传人也!”

    “这才是吾辈读书人的风骨!”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摇得飞起,忍不住咂舌。

    “乖乖,这位季兄有点东西啊。”

    “这波操作属实是把自己牌面拉满了。”

    陈良与罗承志在一旁运笔如飞,将这首七律完整誊抄入册。

    孙秉礼看着纸面上的墨迹,轻声赞叹。

    “字句凝练,立意纯粹,确实难得。”

    等季伯明下场,大家议论声渐渐转向了名次的争夺。

    “诸位觉得,季解元这一篇,能不能稳居首位?”

    “若论辞赋气象,江行简的嘉禾更大。”

    “可季兄这一首,将慎独二字落到了实处,格调高古,风骨自成,直击士人肺腑。”

    “是啊,我原以为顾国士已经天下无敌了。”

    “如今看,怕是未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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