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之富贵者也。”
清冷的声音漫过长席。
首席之上,慕容铄原本挂在脸上的自傲,一点点碎裂开来。
牡丹盛放于朱门深宅,离了庇护便无法存活。
那些自诩门第高贵、劝人附骥青天的华丽辞藻,被这简简单单的富贵二字,当众剥去了风雅伪装。
依附权门,追名逐利,汲汲营营。
说到底,不过是借着祖辈余荫、吮吸膏血的慕权之客。
慕容铄气血翻涌之下,嘴角竟渗出一丝殷红,再难吐出半字。
“!!!”
“慕容兄,你没事吧?”
身旁的世家子弟手足无措,急忙伸手去扶,席间一片慌乱。
汉白玉台前,湖风徐徐掠起。
顾辞衣袂翻飞,清朗宏亮的声音响彻沧浪水榭:
“莲,花之君子者也!”
字字如金石坠地,满池碧水荡开万道清波。
话音落下的瞬间,初夏正午的日光穿透薄云,洒在整座水榭之中。
那一池原本静止不动的百亩荷塘,在长风中卷起层层绿浪。
而在那碧叶连天之间,成百上千朵素白、浅粉的清莲迎风舒展,次第绽放。
清芬四溢,漫过水心圆台,漫过白玉石桥,漫过了两岸的青松与修竹。
莲花开,百卉生。
它没有争夺任何花木的艳色,却以一己之清白涤荡污浊。
让松、梅、兰、竹、禾、棉、菊,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整座沧浪园内,落针可闻。
水榭正中,戚远舟眸中是藏不住的欣慰,率先霍然起身。
主阁评委席上,十余位致仕鸿儒与翰林老学士随之齐齐站起,胡须微颤,眼中满是动容。
“好一个莲之君子。”
“融汇百家,为天下品格立碑。”
“这哪里是争胜的文章,这分明是宗师教化天下士子的气度。”
关中亚元贺云霆大步上前,抱拳躬身。
“关中贺云霆,谢顾兄点醒之恩。”
“松骨当立,某愿为大奉镇守关山,至死不退。”
江南解元季伯明拂袖而起,双手叠于额前。
“江南季伯明,受教。”
“空谷幽兰,定不负慎独二字。”
礼部侍郎之子,冯伯庸大步走出,躬身长拜。
“伯庸受教。”
“愿以寒梅立骨,不附权贵,不入浊流。”
赵文翰、江行简、薛明阳、袁少游、陈良,清河同窗齐齐上前。
徐长卿、梁思齐,以及两岸数千名来自各省的年轻士子,在这一刻心潮澎湃,跨过回廊,走出花径。
密密麻麻的身影如林木耸立,朝着汉白玉台上的青衫少年,齐刷刷长揖到底。
“我等谨遵顾兄教诲。”
“愿修君子之德,不负圣贤之书。”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处,在帝京长空之上久久回荡。
立在台心正中的顾辞,面朝这满园长拜的天下英才,面朝这荡漾着千百朵素莲的澄澈碧波,神色平静温和。
他缓缓将双手负于身后,仰望天际流云,道出了全篇最后那一记浩叹:
“噫!”
“松竹之操、梅兰之志、禾棉之仁,天下仁人皆可共勉;”
“菊之爱,陶后鲜有闻;”
“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顾辞目光如洗,越过满园俯首的士子,投向了浩浩荡荡的伊水长渠。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
何人愿涉足这浑浊泥沼,为天下翻还清白?
何人愿舍弃这名利富贵,为黎民守住这方寸青天?
最后一字落下,余音在水天之间盘旋,宛如空谷长风,久久不绝。
数千士子抬起头,眼中皆是震撼。
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如决堤洪流一般,在整座沧浪园中轰然响起。
“千古绝唱,这才是真正的千古绝唱。”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顾案首这一问,问痛了天下多少追名逐利的庸人。”
“从今往后,天下辞赋,谁敢在顾寺丞面前言及品花明志?”
主水榭评委席前,戚远舟抚掌长叹:
“老夫致仕数十载,今日方知,我大奉文脉之高!”
身旁十余位大儒名宿纷纷附和。
“立意无双,海纳百川,当为千古奇文。”
“此届沧浪文会,绝顶魁首,非顾辞莫属!”
“何止是本届?”
“纵观大奉五百年文坛,此篇《爱莲说》,当立于文庙石碑之上,受后世万代读书人瞻仰!”
宣令官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铜钟。
悠扬钟声伴随着满园欢呼,定下了这场文会的结局。
文会至此圆满落幕。
日落西山,晚霞洒满沧浪园。
水榭内外摆开了盛大的酬宾晚宴,珍馐美馔如流水般端上案台,各省士子举杯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清河席位旁早已挤满了前来敬酒结交的举人才俊,杯盏声与道贺声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戚府管家莫青山穿过长席,来到顾辞身侧。
“顾公子,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顾辞放下手中酒盏,向身旁同窗示意片刻,随即整理衣冠,随着莫青山来到主水榭席前。
戚远舟端坐首席,身旁几位部院大员与致仕名宿正含笑畅谈。
见顾辞到来,戚远舟目光落在少年清俊的面庞上,眼中尽是欣慰。
“晚辈顾辞,见过戚老,见过诸位前辈。”
“一篇《爱莲说》,兼济天下风骨,骂尽俗世群丑,你这后生,比老夫当年有胆魄得多。”
“戚老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有感而发,借物抒怀罢了。”
戚远舟抚须一笑。
他并未避讳身旁众人,语调平缓沉稳:
“不必过谦。”
“今日文会人多,老夫不便同你深谈。”
“一周之后,若得闲暇,来休祥坊的戚府陪老夫喝盏茶。”
“老夫为你引荐一位朋友。”
“那人志向……同你倒是颇为相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