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将尽,通惠河上已有薄冰贴着岸边。
风华楼如往年一般,很早就贴出了告示:
岁末大雅集,腊月初五。
这九个字一出来,通惠河两岸的茶摊酒肆,便先热闹起来。
“唉,时间过得好快,鄙人又老了一岁。”
“可不是吗,这就到年底了?”
“今年通惠河两岸消停,修了排房,开了官渠,日子过得顺当,这日子过起来便觉得格外快。”
“往年这时候,码头上那些催缴过闸银的差役早就拿着木棍撵人了。”
“今年换了新规矩,连漕船都能踏踏实实靠岸歇冬,这都多亏了大理寺那位小顾大人。”
临河的茶棚底下,炉膛里的松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粗瓷大碗里盛着滚烫的酽茶,跑腿的脚夫与行商们拢着羊皮袄,嘴里哈着白气,眼睛全往风华楼的朱红门楼上瞧。
风华楼临水而立,高门悬匾。
门前那张洒金红榜挂在最显眼的抱柱上,朱砂大字被冬日长风吹得微微晃荡。
不设门槛。
不查名帖。
不问出身。
只要自负胸中藏着诗书墨客,皆能在腊月初五那日,迈过门槛登楼赴会。
长街对面的状元客栈里,挤满了裹着棉袍的各省举子。
“季兄,你当真要去?”
“风华楼不比寻常地方,那是全帝京眼睛盯着的去处。”
“去,为何不去?”
一位面容消瘦的河南士子放下书本,用力搓了搓手。
“会试在开春,礼部、吏部乃至内阁的诸位堂官,每年岁末都要在风华楼二楼暗中坐上一整日。”
“咱们这些外省来的举人,在京城既无深厚门第,又无显贵座师引荐。”
“若能在风华楼上一鸣惊人,入了哪位侍郎大人的法眼,开春下场便能多出三分成算。”
同桌的关中书生叹了口气,苦涩咽下一口米粥。
“成算是成算,凶险也是真凶险。”
“若是写好了,自然平步青云。”
“若是登了台,慌了心神,落笔平庸,甚至贻笑大方,那便是当着满朝大员的面露了怯。”
“往后莫说春闱及第,便是在这帝京文坛,也再难抬起头做人。”
桌旁几位寒门士子皆沉默下来。
那座高耸的朱漆小楼,在众人眼里就像一座金碧辉煌的龙门,底下却伏着万丈深渊。
城东,休祥坊以南。
慕容府的西暖阁内,青花瓷兽炉里煨着昂贵的沉水香,暖意如春。
厚重的毡帘垂挂在门廊处,将外头风雪阻隔得干干净净。
慕容铄经过大半年的静心调养,面色已恢复温润。
下首的沉香木靠椅上,坐着数位京城顶流门阀的年轻子弟。
荀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慕容铄脸上。
“慕容兄身子彻底大好了,可喜可贺。”
“今日请咱们几家过来,可是为了风华楼岁末雅集的事?”
“荀兄明鉴。”
“岁末大雅集乃是帝京五百年旧例,往年皆是各家展示门风清誉的体面场合。”
“只是今年情势与往昔有些不同。”
崔砚放下茶盏,眉峰微锁。
“慕容兄指的是清河那一帮人,还是大理寺的那位六品寺丞?”
屋里几位世家子弟的面色随之微动。
自六月沧浪园文会之后,顾辞一篇《爱莲说》横空出世,满城风雨。
紧接着又是北直隶七府大蝗灾,顾辞奉旨巡按北方,凭借奇诡手段扑灭了蝗患。
朝廷论功行赏,顾辞实授正六品大理寺正,兼赐国子监博士衔。
就连赵文翰、江行简几个,也都在刑部与工部稳稳站住脚跟,升了七品实职。
这令他们这群二代,实在不爽。
崔砚声音低沉下来。
“六月沧浪园,咱们世家算是折了颜面。”
“如今通惠河沿岸那些平民百姓,开口闭口便是顾青天,连三岁孩童都会背出淤泥而不染。”
“叔伯长辈们在朝堂理事,近来处处受制。”
“陛下借着治蝗的由头,不断提拔那些整日踩着泥水干粗活的寒门实务派。”
“工部修渠,刑部翻案,户部查账,竟全成了晋升的捷径。”
“照这样下去,咱们世家数百年礼乐治国的根本,岂不是全要被这些泥腿子踩在脚下?”
太原荀氏的荀策跟着冷嗤一声。
“治国平天下,凭的是经纬大略与规矩典章,岂是算盘珠子与泥水锹镐能比的?”
“那些寒门实干派,终究不过是公门里劳形受累的刀笔吏与营造工匠。”
“若朝廷选官唯实务论,天下读书人何苦穷经皓首、研习圣贤之书?”
“腊月初五风华楼,正好是个由头。”
“那场雅集不问出身,天下士子尽可入内。”
“咱们便在风华楼上,堂堂正正以文章礼乐挫一挫他们的锋芒,把世家的体面挣回来。”
几名年轻公子纷纷附和,言辞间皆有不甘。
主位上的慕容铄静静听完众人发泄,抬手抚了抚手炉上的镂空缠枝纹。
“诸位,稍安勿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