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安静下来。
众人视线,皆是柔柔落在青衫少年的身上。
顾辞起身后道: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清朗的语调落在大堂当中。
字字平缓。
余音在梁柱间流转不绝。
堂内烛火晃动,窗纸外掠过的风声渐渐弱了下去。
鼻尖似乎是湿润的江南水汽。
天光泛青,浩渺江面横陈在薄薄水雾之中。
沿岸的码头浸着冷浸浸的浅浪,乌篷小船斜系在老柳桩下,随着涟漪轻轻摇晃。
春雨如酥,细细密密洒在覆着苔藓的黛瓦粉墙上。
两岸泥土新翻,草木吐出青芽。
在那重重烟雨深处,临水矮墙边斜斜探出一丛苍劲的枝桠。
新绿的叶片之间,密密匝匝缀着一簇簇艳丽的朱红。
那红豆圆润饱满。
在雨露浸润下,宛如凝着一点点未干的朱砂。
春风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散开的波澜。
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自青布油伞下探出,指尖轻触带着雨水的细枝,微红的果实落入掌心。
檐下滴水声叮咚作响。
雨丝斜织,江面白帆点点。
与那一抹朱红交融在一处,化作一幅缓缓流动的南国烟雨图。
风声稍定。
那抹浩渺的水汽淡去。
青瓦烟雨散作无形,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袁少游故意拖长了语调:
“哦~~”
“顾爷爷这首诗,也不知是相思南国的哪位佳人啊?”
薛明阳不怕死地跟着搭腔:
“还用问,肯定是咱们在座的……”
话没说完,就被沈涟漪在桌下轻轻踩了一脚,顿时龇牙咧嘴,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洛子修抚掌大笑。
“好一个此物最相思!”
“顾兄这诗,字字不提情,却字字皆是情。”
顾念眨巴着大眼睛。
“哥,这诗真好听,回头我要让小塾的娃娃们抄一百遍。”
王玄机放下手里筷子。
认真思索片刻。
“红豆性温,生于岭南与江南之地。”
“顾兄借草木生发写相思之意,草木随春而动,本是天地阴阳之常理。”
“只是这相思二字,落在心学之中,不知是心随物动,还是物由心生?”
薛明阳揉着脚背,听到这话险些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王兄,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这满堂都是姑娘家,咱们聊的是风月,你非要扯到天地阴阳。”
袁少游笑嘻嘻附和:
“就是,薛兄这话说得在理。”
“王兄若是去考工部,定能把水渠修得滴水不漏,但要是去给人写情书,怕是连姑娘家的院门都摸不着。”
乔清影伸手在他腰间轻拧了一下。
“就你话多。”
“王公子这叫赤子之心,比你那些油腔滑调强上百倍。”
袁少游嘿嘿傻笑两声,不敢再吭声。
江行简端着茶盏,眼角噙着笑意。
“诗贵在真。”
“顾兄这二十个字,不着一字浓艳,却有穿石透壁的分量。”
裴砚之神色宁和。
“南国春来早,草木多情。”
“顾兄这一笔,怕是要让江南的红豆身价翻上几番了。”
女眷席上。
宋晚盈腮帮子浅浅鼓着。
她听着顾念那句抄一百遍,自己心里也觉得很美。
“哼,南国南国。”
“清河跟颍川又不是南国,这红豆长在那么远的地方,谁稀罕去采啊。”
裴砚之笑道:
“晚盈,当年在鹿鸣后山,你不是还吵着要看南边的异木吗?”
宋晚盈被当众揭了短,杏眼瞪了裴砚之一下。
“砚之哥哥,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我那时候才几岁,小孩子说的话也能当真?”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辞那张清俊好看的脸上。
“某人就会用这些好听的句子哄人。”
“等殿试后闲下来,若是写不出给小塾读的册子,我便把你寄来的信全拿去垫桌脚。”
顾辞温和应道:
“宋姑娘放心,在下不敢忘。”
而坐在宋晚盈身旁的乔婉容,素手轻轻抚着口琴。
江陵本就在南国。
那江水、微雨、轻舟与岸边的红豆,是她自幼看惯了的光景。
可方才顾辞吟诵那首诗时,她心头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她懂琴理,深知大音希声的道理。
越是简单的字句,内里蕴藏的情意便越是深不可测。
旁人听的是儿女情长,她听出的,却是眼前这少年胸中容纳万千山河的柔情。
当年在怀津书院,他弹的是高山流水。
如今在国士馆,他念的是此物最相思。
乔婉容轻声道:
“红豆虽小,落于泥土便成相思之木。”
“公子的诗,婉容记下了。”
大堂内又有几人开始起哄。
陈良揉了揉鼻子,对罗承志念叨。
“罗兄,你说同样都是吃五谷长大的,顾兄随手一句就是传世佳作,我憋半天就憋出个想娶媳妇。”
罗承志默默咽了口唾沫。
“多吃菜,少说话。”
“神仙打架,咱们凡人观战便是。”
纪晚音慵懒靠于椅背。
听着小姑娘们的言语,她并未出声打断。
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方才顾辞念出红豆二字时,旁人沉醉于诗意,她却发现少年眼底的一丝惆怅。
纪晚音葱指端起酒盏。
长长的指甲蔻丹殷红,衬得酒水格外澄澈。
“小辞这首诗,作得极好。”
“只是南国山高路远,红豆生得再多,若是没人采,也只能逐渐凋零。”
她美眸微转,迎上顾辞的视线,嘴角漾开几分霸道与纵容。
“姐姐在中原做生意,南边的商路倒也通畅。”
“你若是真这般喜欢相思之物,明日我便给各大分号递个信。”
“让他们将所有的红豆树全买下来,一车一车运到京城。”
“如何?”
满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薛明阳笑得前仰后合。
“霸气!”
“纪东家不愧是博雅轩的大东家,买红豆都是按车算的!”
袁少游摇着折扇道:
“顾爷爷,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满院子的红豆,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顾辞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执起茶壶,替纪晚音添了半盏温茶。
“晚音姐莫要取笑我了。”
“帝京寸土寸金,若是真拉来几车红豆树,国士馆的院子怕是都要被塞满了。”
“红豆长在枝头方是风景,若是全运进院子,反倒成了累赘。”
纪晚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算你明白。”
“外头的风月再好,也比不上眼前的人。”
“你既然念着南国的相思,便莫要忘了,这里坐着的,都是替你牵肠挂肚的人。”
顾辞神色微肃,端起酒盅。
从小在清河相伴的妹妹顾念,操持家业的堂姐顾蓉。
吵吵闹闹却能托付生死的薛明阳、袁少游。
端方正直的赵文翰,光风霁月的江行简。
默默守护的霍云。
还有王玄机、洛子修、裴砚之,以及远道而来的宋晚盈、乔婉容、乔清影、纪晚音……
大家一路风雨兼程,从乡野小塾走到帝京中枢。
名利场的刀光剑影固然凶险,但只要回过头,这方寸之间的人间烟火,始终未曾散去。
顾辞长袖微垂,向众人平平举起酒盏。
“辞这一路,得蒙诸位扶持。”
“春风得意也好,前路多舛也罢。”
“有诸君在侧,顾辞此生,不虚此行。”
言罢,他仰起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
“敬顾兄!”
“敬辞弟!”
杯盏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趋于和缓。
薛明阳拉着沈涟漪的手,小心翼翼替她剥着一只大闸蟹,嘴里絮絮叨叨讲着自己在户部算学房的趣事。
沈涟漪不时替他擦去唇角的油渍。
袁少游凑在乔清影身边,拿着折扇指指点点。
信誓旦旦保证殿试之后定要写出十首绝世好词。
赵文翰替方妙妙剥好蜜柑,细心撕去经络。
顾辞见状,心头舒展。
这几桩良缘,总归是各自安顿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