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已到。
五更的梆子才敲过,朱雀天街中段的人流便涌了起来。
朱雀长街寸土寸金,沿街一间铺面的租金,能顶得上外省一座三进宅院。
往常这个时辰,这段街面还睡着。
今儿却格外热闹。
卖炊饼的老张头支起摊子,炉火烧得旺。
隔壁卖糖葫芦的柱子凑了过来。
“张叔,你今儿不去大栅栏,跑这儿做什么买卖?”
“嘿,你小子懂什么。”
老张头往北边一努嘴。
“今儿博雅轩开张,你瞧瞧这人流,我这一车炊饼怕是不够卖。”
柱子顺着看过去。
街心的热闹,全围着那一座楼阁打转。
高楼临街而起,汉白玉的台阶一级级铺上去。
八根合抱粗的朱漆大柱撑着翘出的飞檐,缠满大红绸花。
檐下悬着宫灯。
廊前立着两排衣着体面的侍女与小厮,个个身姿笔挺,进退有度。
最惹眼的,是正门上方那块丈余长的匾额。
整幅红绸蒙着,瞧不见字。
柱子咽了口口水。
“连匾都蒙着,这是什么讲究?”
“等贵人到呗。”
旁边一位挎竹篮的大娘接了话。
“要我说,你们这些大男人,消息还没我灵通。”
“我家老头子在书行里当了一辈子伙计。”
“他说,前儿这楼的外墙一夜贴满告示,京城里数十家书坊,联名往这儿送了贺匾。”
“文渊堂、墨韵斋、宝翰楼,哪一家不是上百年的老字号?”
“这两日之间,尽数以它为尊。”
人群里立时有人不服。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嗤了一声。
“数十家书坊以它为尊?”
“吹牛也不打草稿。”
“京里书行的祖师爷还没死绝呢,轮得着一间外来的铺子称王?”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差官开了过来。
人群自觉朝两边让。
绸衫中年人面色一变,压着嗓子道:
“坏了,官差上门。”
“莫不是这铺子犯了事,还没开张就要被封?”
谁知那队差官行到楼前三十丈,齐齐翻身下了马。
为首的老差官牵住缰绳,领着手下绕着楼侧的巷子步行巡去,愣是没一人从正门前骑马经过。
满街看客面面相觑。
“我没看花眼吧?”
“官差下马,步行绕门?”
挎篮大娘把竹篮往臂弯一拢,得意道:
“我家老头子说了。”
“人家这铺面,开业前后,五城御史台都要严密照拂。”
“衙门的差官打门前过,都得下马。”
“这是什么地界,这是什么规矩,你们自个儿掂量。”
绸衫中年人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
四下的议论声浪,反倒一波高过一波。
“你们说,这博雅轩背后的大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表兄在漕运上当差。”
“他说南来北往的货船,凡挂博雅轩旗号的,各道关卡一路绿灯,从不上船查验。”
“这等手笔,没个公侯府的底子,撑得起来么?”
“嘘,慎言,慎言。”
辰时后,街面上的马车一辆接一辆。
青帷小车在廊下停成一排。
车帘挑开,下来几位各部衙署的司吏,衣着整肃。
相熟的同僚隔着人群拱手相迎:
“柴兄,你们几个也来凑这个热闹?”
那司吏朗声笑道:
“博雅轩早年传入京城的实务书籍我一直都有细读,听闻今儿又有几部新的,又恰逢它总号开业,我如何坐得住。”
旁边一人接口道:
“同道中人。”
“当年我有幸游历河南府,便知博雅轩刊印的图解与律例考据扎实,极合经世之道。”
另一位文士含笑:
“市井传阅的《西游记》《红楼梦》《琅琊榜》《武林外传》,早前各坊争印,根子也尽是这家首发授权出来的。”
“天下读书人欠它的书债,可不止一部两部。”
正说话间,街口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身后伙计抬着几抬礼盒,红绸扎得喜庆。
有路人认出来,失声惊呼:
“那不是文渊堂的钱掌柜么!”
“文渊堂的买卖被这外来户抢了半壁。”
“他今儿带着厚礼上门,这是……来者不善啊。”
谁知钱掌柜半点没有寻仇的意思。
他把礼盒交割清楚,对着迎出来的博雅轩大掌柜,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钱某恭贺贵号开张大吉。”
大掌柜还礼:
“钱掌柜客气,里边请。”
有胆大的看客凑上去打听:
“钱掌柜,外头都传,文渊堂的生意叫博雅轩抢了。”
“您怎么还……”
钱掌柜吹胡子瞪眼:
“谁嚼的舌头?”
“文渊堂这一年,光代售博雅轩刊行的题集话本,就多赚了七成利。”
“纸墨货源,人家给的价比行市还公道。”
“这叫抢生意?”
“这叫赏饭!”
老者说完,背着手进了门,脚步轻快得很。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绸衫中年人缩了缩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人群外头,这时又挤进来一位锦袍客商。
他操着江南口音,额头见汗,身后跟着个小厮。
“哎哟,可算赶上了,可算赶上了。”
一旁相识的伙伴打趣:
“祝员外,您在府里待得好好的。”
“大清早跑几条街,就为看一间书坊开张?”
“你懂什么!”
祝员外眼睛发亮。
“此乃中原博雅轩!”
“去年入秋,我家娘子惯用的香胰子断了货。”
“我特意差家仆快马去河南府,前后捎购了两回他们的润喉糖与花皂。”
“那花皂洗完脸,滑溜溜的还带着茉莉香。”
“我家娘子用了一回,把我屋里囤着的官皂全扔了。”
“还有那润喉糖。”
“我家小子夜里念书咳得凶,含了两颗,第二日嗓音清亮得很。”
“东西一绝!”
“如今人家开到京城,往后不必再差人千里迢迢去捎。”
“你说,我来不来?”
伙伴咂舌:
“就为几块胰子糖丸,至于么。”
“至于!太至于了!”
祝员外压低了嗓门。
“你可知秦淮河那边的夫人小姐们,为抢一盒限定花皂,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京里各府的管家娘子们,消息灵通得很。”
“你且看着。”
“待会儿开了门,头一批往里冲的,准是她们。”
这话音落了没多久。
街侧又停下一串香车。
车帘掀开,下来几位环佩叮当的贵妇,身后丫鬟捧着描金拜匣,笑语盈盈往廊下去了。
祝员外胳膊一拐,得意得像这些贵人全是他请来的。
人群角落里,有个年轻举子踮脚望了半天。
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同乡问:
“子安,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
“这般销金的地方,瞧着陈设便非寻常人家所能消受。”
“咱们这些外省来的举人,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起。”
这话让旁边一位老监生听了去。
老监生捋了捋胡子,笑道:
“小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博雅轩在中原立足,靠的可不单是迎合深宅大院。”
“他们铺子里千人千面,既有雕版织锦的精装大册、名家雅玩供豪门取用,亦有最扎实简省的素纸真题与启蒙篇章留给寒窗士子。”
“听闻他们东家早年说过,经商求利不假,可好学之心不可断。”
“不论贫富,但凡进了这扇门,皆有看得起的书。”
年轻举子怔了怔,眼底透出光来。
“当真?”
老监生眉眼舒展:
“待会儿开了门,你自己看看便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