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羽的话，在场其他三人反应截然不同。
刘刚一开始大喜过望，可发现说话的是个小伙子之后，皱起了眉头。
程伊川微微诧异，又仔细看向桌面已经拆开的手表，陷入沉思。
程白露下意识担心地抓住陆羽的胳膊，又立马松开，疑惑而不安地看向身边的男生。
“真能修？能修好，我直接转你们两千。”
刘刚在摇摆不定中选择了相信，就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撑不了多久，依旧只能死死抓住。
“程叔叔，给我看看行吗？”
陆羽太阳穴鼓动般生疼，来到桌旁，看向那块手表。
疼。
因为本来就已经损坏，现在又拆开了，所以内部构造凌乱不堪，对于此刻的陆羽而言，就像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大脑里搅动一般，带来了非人的焦躁感。
“机芯有几根轴断了，传动结构也有损坏，如果制造厂倒闭，替换的零件非常难找，你应该搜过同款手表吧，是不是根本买不到？”
程伊川在一旁解释给刘刚听。
如果刘刚能买到同款表，那也不存在找别人修不好的问题了。
“嗯，我问好久都没有......那用其他表的零件呢，这种机械表很多零件应该是通用的吧？”
刘刚显然也问过不少钟表匠，大概知道问题所在。
“每一款表的零件都会有细微的差别，至少这一款，没办法直接替换，除非定制零件。”
程伊川显然也已经试过了他能用的所有办法。
“那定制不就好了吗？多花点钱没问题的。”
刘刚穷追不舍。
“这都是非常精密的零件，微小的尺寸偏差都不行，现在也没原厂图纸，我们需要衡定好具体的尺寸，再找精密加工，都不容易。”
程伊川叹息一声。
听到两人的对话，程白露忐忑地看向正在研究的男生。
陆羽异常专注，【强迫执念】让他对不规整的物体有了天然的厌恶感，但换句话说，规整的物体在他看来，眉清目秀。
目不转睛，陆羽盯着那些破损的零件，想象它们正常完好的样子，将其组装回手表之中。
太阳穴一跳一跳，血液都涌到了脑袋上，他眉心一阵一阵的刺痛。
忽然。
暖暖的，软软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纾解了些许重压。
抬眼，哪怕在【强迫执念】的挑剔眼光下也找不到任何破绽的少女的脸庞近在咫尺。
“我看你好像很辛苦，不用勉强的。”
程白露另一只手拿起纸巾，擦拭陆羽的额头，不知不觉，他已经满头大汗。
“......给我纸笔。”
恍惚之余，陆羽说道，他表情认真，咫尺之间，程白露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啊？哦，好的。”
反应过来，程白露为了遮掩自己刚才的情绪，手忙脚乱地找到纸笔递过来。
陆羽即刻开始写写画画。
程白露狐疑地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陆羽是在画简单的零件尺寸图。
另一边。
刘刚已经开始走马灯，讲起了这块表的来历。
“......当年我们一穷二白，她用两个月工资送了我这块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一直支持我，没想到工作刚有起色，她就生病了......我看着这块表，就像看到了她，我那时候救不了她，现在也修不好这块表，我、我......”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他想修的，从来不单单只是一块旧手表，而是那一段无可挽回的时光。
只可惜，哪怕听一万遍反方向的钟，也无法再回到那一段有你的时空。
程伊川有点儿局促地听着，手却逐渐开始发抖，目光也慢慢飘忽起来。
“对不起，是我没用，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嘴里不断呢喃重复着，周围的声音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蜂鸣声。
程伊川知道自己的病要发作了。
他有点儿焦躁地起身，想翻找包里的药瓶，却怎么也找不到，躯体化症状愈演愈烈，整个人躁动起来。
“爸，药，你别急，慢慢来。”
程白露注意到这一幕，立刻将药找到，连同不锈钢水杯一起递给程伊川，看着他将药吃下。
程伊川闭上双眼，手依旧颤抖，只是情绪似乎平复了些许，不像刚才那般，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
“......不好意思，我没控制住情绪，对不起，程师傅，今天麻烦你了，这表还是算了......”
刘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抹了把涕泪，看向桌上的手表，准备拿起。
恰好。
陆羽停下笔。
将那几张纸整理好。
视野之中，淡漠冰冷的文字逐渐隐没。
【尝试修正那些世界的扭曲抚慰了你的心灵，令你的症状有所好转，临时疯狂结束】
【狂人的知识已经深刻改变了你的大脑皮层沟壑，灵视增强，你将看到更多过往不曾注意到之物】
不完美的世界映入他的眼帘，先前那些不规整，只化作了若不特地端详便不会觉察的淡淡的违和感。
“缺失的零件我已经确定好了尺寸，只要拿这些图纸给熟练的师傅精加工，就能做出来替换件。”
程伊川闻言，立刻睁眼，颤抖的手拿起那些图纸，又仔细看看手表，使劲揉了揉眼睛。
“......乍看数据应该都吻合，但这是怎么做到的，我这里没有那么精细的测量工具。”
这种程度的尺寸标注，绝对不可能是量出来的。
“程叔叔，我说，我的眼睛就是尺，你们相信吗？”
陆羽打趣道，又胡诌了个解释。
“其实是我以前看过类似的零件，大概记住了尺寸。”
“程师傅，这位小哥，那现在我可以拿着图纸去找人定制了？”
刘刚眼前一亮，希望从未如此接近。
“不用找人，我有关系。”
陆羽拿起手机。
老陆虽然今天休息，但姑且让他加个班吧。
*
一个多小时后。
陆羽回到社区服务中心，手里拿着一袋分门别类装好的精细零件。
这是陆恒派留在厂里加班的工人送来的零件，刚下车床，还热乎着。
“还好我爸之前力排众议，弄了台精密加工的设备，可算派上用场了。”
陆羽将零件放到桌上，程伊川和刘刚瞪大眼睛，没想到陆羽这么效率。
“程叔叔，您先试试看。”
“嗯。”
程伊川点点头，立刻开始用新零件填补已然损坏的手表。
程白露愣愣地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一点点将手表组装好，拨弄旋钮，让指针归于正确的时刻。
然后，凝滞的时间，开始流动。
“好了，好了！！！”
刘刚激动地叫喊起来，抑制不住地大笑，随后又陷入呜咽。
他接过那块手表，温柔地捧着，就像，捧着曾经爱人的手。
睹物思人，凝固在物品上的，有一段难忘的过往，曾经的意气风发的自己，以及有她存在的时空。
又花了好几分钟平复情绪，刘刚拿出了手机。
“程师傅，小伙子，今天太谢谢你们了，钱我转给你，咱们加个微信，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找我。”
程伊川见状，终究没推辞，收下了钱。
然后，看向陆羽。
“小陆，今天多亏了你，这钱，我只能拿一半，剩下的我给你，你不要拒绝。”
就像那天，执着地要将两百块还给自己的程白露般。
不依不饶地，要来了陆羽的收款码。
滴——
微信到账，1000元。
【你已经成功领取奖励，请再接再厉，拥抱美好生活】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实现的吗？
真有你的啊，系统。
“谢谢程叔叔。”
陆羽收下钱，又看了眼桌上，修表的台子。
“坏掉的东西，努力努力，都是能修好的，是吧。”
程伊川眼眸动容，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
“是啊，能修好的，能修好的。”
承载思念，早已停产的手表，能被崭新的零件修复，停滞的时间，终将继续向前。
因为荒谬的错误而被扭曲破坏掉的人生，也总有一天能被温柔与良善治愈，跌跌撞撞，迈向明天。
他的身后，目睹了一切的程白露，垂下眼眸，不愿意让任何人觉察到她此刻的悸动。
她的世界，自从遇到陆羽后，好像，真的亮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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