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之下,并非幽暗逼仄的狭窄甬道,而是一条宽阔石阶,一路倾斜向下,绵延至无尽深处。
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伫立一盏古朴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何等上古材质,恒久燃烧着幽幽碧绿鬼火,冷冽微光铺洒长路,将两道随行人影拉扯得纤长扭曲,斑驳影子贴覆石壁,宛若蛰伏游走的鬼魅。
越往地底深入,空气便愈发阴寒潮湿,刺骨凉意顺着肌理钻入骨髓。经年沉淀的腐朽气息层层叠加,混杂着一种厚重苍茫的远古威压,沉沉覆压在心头,让人呼吸都不由滞涩几分。
苏晚紧随鸦身后,目光细细扫过两侧石壁。墙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繁复晦涩的古老壁画,画风苍凉古朴,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记录着一段段无人知晓的上古秘事。
壁画之上,有金甲神人顶天立地、开辟洪荒;有万千生灵匍匐跪地、虔诚膜拜;亦有滔天黑火席卷八荒、焚烧世间万物。而画卷的最终落点,是一口横贯天地的庞然棺椁,稳稳镇压在乾坤中央,镇锁四方乱象。
“神棍。”苏晚出声打破地底死寂,清亮嗓音在空旷甬道中层层回荡,“这就是你说的那口破棺材?排场倒是不小。”
鸦脚步未曾停歇,背影却透着几分紧绷,声线沉凝:“到了尽头,你自然会知晓。”
一路纵深下行,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眼前景致骤然开阔。
这是一座恢弘至极的地下宫殿,穹顶高耸入云,隐于无尽黑暗之中,不见边际。大殿四方矗立着八根十人合抱的青铜巨柱,柱身盘旋着栩栩如生的黑龙纹路,龙目圆睁,鳞爪飞扬,戾气森森,仿佛挣脱铜柱桎梏、腾空啸月只在瞬息之间。
而整座大殿的正中央,静静停放着一尊震撼人心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口通体由精纯青铜浇筑而成的巨型棺椁!
棺身长达十丈,巍峨高耸,通体厚重古朴,表面密密麻麻镌刻着与洞口符文同源的上古纹路。幽暗之中,无数符文流转着细碎的暗金微光,明暗起伏,仿若活物般呼吸律动。一股苍茫浩瀚、尊贵霸道又极尽悲凉的远古气息,自巨棺中缓缓弥散,充盈整座地宫,镇压八方气流。
纵使见惯了诡谲凶煞、心性早已远超常人的苏晚,此刻也忍不住瞳孔微缩,暗自心惊。
“可以啊老神棍,藏得够深,这手笔也太大了。”
鸦全然无视她的调侃,无心应答半分。
他一步步朝着青铜巨棺走去,步伐沉重滞涩,每一步都似踏在万古过往的沧桑旧事之上。行至棺前,他缓缓抬手,掌心抚过冰冷粗糙的青铜棺壁,清瘦的背影在幽暗地宫之中,透出难言的萧瑟与孤寂。
“这不是我的棺。”
鸦缓缓转身,凝望苏晚,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肃穆,褪去所有散漫淡然。
“它名镇世棺。是万古之前,那高悬九天的所谓‘天道’,专门用来囚禁你的无上牢笼。”
“囚禁我?”苏晚眉峰骤然一蹙,只觉荒谬又可笑,“别扯了,我好端端活在当世,从小到大记忆清晰,何时被这破东西囚禁过?”
“如今的你,自然一无所知。”鸦轻轻长叹,嗓音低沉悠远,裹挟着万古的沉重,“苏晚,你从未疑惑过吗?你与生俱来的煞气、吞天噬地的霸道力量、毫无源头的强悍天赋,甚至那些断断续续的陌生残忆,到底从何而来?”
苏晚瞬间一怔。
她从未深究过自身的异样。仿佛自降生于世起,她便自带一身凛冽煞气,天生便能吞噬万物、消解凶煞,无师自通,无根无凭。
“万古洪荒,天地倾覆,域外天魔大举入侵,苍生浩劫,四海动荡。”
鸦的声音仿若穿越万古岁月,低沉沙哑,娓娓道来那段尘封的秘辛。
“彼时世间尚无真正人族,唯有我们一脉,身负守护天地之责,名为——守墓人。”
“守墓人?”苏晚眸光微动,轻声复述。
“没错。我们世代镇守此方天地,镇压地底蛰伏的万古不祥。而你……”鸦抬手指向那尊巍峨青铜巨棺,目光复杂至极,“你是万古之前,世间最为恐怖的不祥本源,代号——吞天。”
“一派胡言!”苏晚脸色骤然沉冷,眼底锋芒乍现,“我是活生生的人,何来不祥之说?”
“你是人,却又不止是人。”鸦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无奈,“当年天道为根除隐患、彻底抹杀你这吞天本源,将你强行打入这口镇世棺中,布下横跨万古的绝杀之局。它欲磨灭你的神魂、炼化你的本源肉身,将你彻底消融,化作天道秩序的一部分。”
“我等守墓人倾尽全数之力,拼死搏杀、逆天相护,终究无力回天。万般绝境之下,我只能燃动自身本源神魂,为你编织一场虚幻轮回大梦,将你的一缕核心残魂剥离出来,送入凡尘轮回,转世为人,瞒过天道天眼。”
“而我,自那万古之战后,便驻守此地,日夜守护这口镇世棺,隐忍蛰伏,苦等天道杀局露出破绽,苦等……你归来之日。”
地宫瞬间陷入死寂。
苏晚伫立原地,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口古朴厚重的青铜巨棺之上,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苍凉感与归属感,仿佛这方冰冷棺椁,真的是她沉睡了万古的故土囚笼。
“所以,赤练口中的九转还魂丹……”
“那是天道精心布下的诱饵。”鸦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杀机暗藏,“它故意泄露机缘,引诱赤练这类存活万古的老怪觊觎你的吞天本源,借他人之手逼你绝境破局、强行觉醒力量。它要你彻底暴露本源气息,现身归位,再一举将你彻底抹杀,永绝后患。”
“好一个高高在上的天道,好一场瞒天过海的万古骗局!”
苏晚怒极反笑,胸腔怒火翻涌,寒意彻骨。
“照你这么说,我如今的下场,就是乖乖躺回这口棺材,任它炼化抹杀?”
“绝不。”
鸦果断摇头,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幽暗、隐含金光的古朴令牌,正是先前从赤练内丹核心中提炼出的本源之物。
“赤练不过是天道放在此地的看门走狗,真正绝杀你的万古杀局,从来都藏在这口镇世棺之内。”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令牌精准嵌入巨棺侧壁的一处隐秘凹槽之中。
咔嚓——
细微而清晰的机括转动声,在死寂的地宫中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沉寂了万古岁月的青铜巨棺,缓缓开启一道细密缝隙。
下一瞬,一股足以倾覆天地、碾压万古的恐怖气息,自棺缝之中轰然喷涌而出!
这股气息裹挟着无尽杀伐、滔天怨念、寂灭荒芜,冰冷、霸道、死寂,仿佛只需一缕外泄,便能碾碎山河、消融万物,将整片凡尘化为虚无。
“不好!”
苏晚脸色骤然剧变。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蛰伏的吞天之力瞬间躁动失控,疯狂奔涌冲撞经脉,不受控制地想要挣脱肉身桎梏,回归眼前这口镇压她万古的青铜巨棺!
“是陷阱!速速后退!”
鸦面色煞白,厉声急喝,已然来不及了。
“桀桀桀……”
一道阴冷粘稠、戏谑残忍的诡异笑声,缓缓从幽深棺底传出,回荡整座地宫。
“守墓人,隐忍蛰伏数万年,终究还是亲手把她带回来了。”
笑声未落,一只苍白干枯、筋骨突兀的手掌,猛地自棺缝中闪电探出!指尖裹挟滔天威压,瞬息锁死鸦的身形,死死攥住了他的脖颈!
指尖力道霸道蛮横,瞬间锁喉封气。
“老东西,数万年光阴流转,你的守墓人本源血,依旧这般醇香诱人啊。”
噗——!
鸦脖颈受扼,气血逆行,一口温热鲜血猛然喷吐而出,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气息瞬间萎靡衰败。
“鸦!”
苏晚目眦欲裂,心头怒火冲天,想也不想抬手凝出漆黑炎刃,凌厉刀气裹挟全力,朝着那只枯白鬼手狠狠斩落!
“区区蝼蚁,也敢妄动?”
棺中传出一声淡漠冷哼,满是轻蔑与不屑。
那只枯瘦鬼手随意一挥,轻描淡写便震散所向披靡的黑炎刀气。残余威压势如破竹,重重印在苏晚胸口!
嘭!
巨力贯体,苏晚宛若被山岳碾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青铜巨柱之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地宫嗡鸣,一缕猩红血丝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溢出。
太强了!
棺中潜藏的存在,修为底蕴远超赤练,差距何止百倍!那是真正俯瞰万古、执掌生死的恐怖力量,根本不在同一维度。
“苏晚……快走……”鸦艰难抬首,气息嘶哑微弱,字字艰涩,“这里的局……不是如今的你能破的……别白白送死……”
“走?”
棺中黑影冷笑幽幽,寒意浸透八方。
沉重无比的青铜棺盖,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推开,摩擦声沙哑刺耳,响彻死寂地宫。
一道身披宽大黑袍的身影,自万古黑暗中缓缓坐起。面容隐在帽檐阴影之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漠然冰冷的眼眸,穿透幽暗,将苏晚牢牢锁定,如同凝视一只已然入局、待宰割的羔羊。
“既然踏破此地,入了这万古棋局,便一个都别想走。”
“横跨万古的棋局,时至今日,也该彻底收官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整座地下宫殿剧烈震颤摇晃,碎石簌簌坠落。八根青铜巨柱上的黑龙纹路彻底苏醒,鳞爪舞动,仰天发出无声咆哮,滔天威压如山崩海啸、天倾地覆,尽数朝着二人碾压而来!
苏晚抬手粗暴抹去唇角血迹,撑着剧痛的身躯缓缓起身,毅然挡在鸦的身前。
她抬眸凝望那道阴森黑袍身影,眼底无半分惧意,只剩燎原怒火与滔天桀骜。
“收官?”
她唇角猛地扬起,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野性凛冽,锋芒毕露。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棋子摆布。”
“你想收我的局、取我的命?”
“那就睁大眼看看——到底是谁,吞掉谁!”
轰!!!
积压万古的吞天本源,彻底挣脱所有桎梏!
漆黑霸道的吞噬之力轰然爆发,席卷整座地宫,逆冲万古棋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