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茶楼在省城的老街上开了十几年,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炜杰第一次见陈婉清就是在这里,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她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套装,递过来一张郑东海的名片,说"郑董事长想请您吃个饭"。那时的她像一只精心调校过的钟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今天不一样。
炜杰上到二楼,靠窗的位置,陈婉清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棉布风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精致妆容。这不是炜杰认识的那个陈婉清——不是那个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永远把脊背挺得笔直的董事长秘书。眼前的女人看起来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却奇异地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炜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得早。"他说。
"我提前了半小时。"陈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往常的客气距离,"我怕迟到。十年了,我从来没迟到过,都是提前到。郑东海要求秘书必须比他早到一小时,茶要泡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文件夹要按颜色分类码好。有一回我重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照样六点起床,七点到办公室。"
炜杰拿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杯子斟满。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陈婉清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动了一下。
"上次你也给我倒过水。"她说。
"我记得。"炜杰放下茶壶,"你说水太烫。"
"那是客套话。其实那杯水刚好。"陈婉清从身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信封上没有字,口是敞开的。炜杰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郑东海的笔迹。字迹潦草张扬,笔画力道很重,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傲慢:
"拿到炜杰旗下所有门店的经营数据、供应商名单、客户档案,酬劳:东海集团百分之十股份,任集团副总裁。先付定金五万,事成后一次性兑现。"
炜杰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条件开得确实不低。"他说,"副总裁加一成股份,省城多少人做梦都想要。"
"我没答应。"陈婉清直视他的眼睛,"我跟你走。"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炜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风衣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十年。她跟了郑东海十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把最好的年华全押在那个男人身上。这是第一次,她违背了郑东海的意志。
炜杰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味有些涩,是便宜的炒青。
"昨天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炜杰说,"省公安厅的老张打来的。他说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要组织工商、消防、卫生、公安四个部门,联合清查我的产业。二十家门店,一家都不会漏。"
陈婉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后背挺直了。
"打招呼的人姓林。"炜杰放下杯子,观察着她的反应,"我认识的人里,姓林的只有一个——林雪薇。"
"林雪薇……"陈婉清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只是省医科所的助理研究员,刚毕业没多久。她不可能调动省里的资源。"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炜杰接过她的话,"老张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姓林的,跟京城有关系。"
陈婉清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闪过震惊和恍然。
"京城来的人……"她喃喃道,随即猛地抬起头,"郑东海最近确实接待了一个人。大概两周前来的,姓周,住在东海集团的内部招待所,门牌挂着贵宾室的牌子,门口还专门安排了保安。郑东海亲自交代厨房,每天的饭菜标准按最高规格,顿顿有海鲜。他见那个人时,从不带我进去,都是自己单独谈,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
"你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具体身份。"陈婉清摇头,"但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郑东海送他下楼,我看到郑东海的表情,他在笑,但那种笑是硬挤出来的、看人脸色行事的笑。第二次是我在走廊里碰到那个人,郑东海立刻把我支开,生怕我多看他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陈婉清回忆着,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他看我的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眼神里没有色心,只有审视,冷静地评估着价值,跟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没两样。"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郑东海在省城横着走惯了,连市领导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能让郑东海赔小心的人,来头绝不会小。
"郑东海叫他什么?"
"他叫他周处长。"陈婉清说,"有两次电话里提到,他说'周处长上面的人'。语气很敬畏。还有一次我路过书房,听见他说'京城那边'四个字,随后就压低了声音。"
周处长。上面的人。京城那边。省里姓林的跟京城有关系。这些碎片在炜杰脑子里慢慢拼合,一幅比想象中更大的图景正在浮出水面。郑东海不是棋手,他顶多算个车马炮。钱文斌更是连棋盘都上不去。真正下棋的人,在那个叫"京城"的棋盘上,隔着千里之外操纵着省城这一局。
炜杰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九十年代,京城确实有几股势力在暗中布局,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有人想趁机把手伸进地方的经济命脉。他当时只是个小角色,够不到那个层面,但也听过一些风声。那些人的手段,远比郑东海这种土霸主狠辣得多。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一旦盯上了猎物,就不会松口,直到连骨头都嚼碎吞下去。
"还有一个消息。"陈婉清的声音低下去,"郑东海前天半夜叫了他的司机老赵,还有保安队长孙大勇,在他家的书房里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小时。我偷听到一句——他说,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等了。
炜杰想起张德才电话里说的"联合清查"。这不是巧合。郑东海的这句话,和那个从京城来的周处长,大概率是同一盘棋上的两步。一步明棋,一步暗棋,要把炜杰的产业连根拔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炜杰突然问。
陈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解脱。
"因为我受够了做一个工具。"她说,"十年,我知道郑东海太多事,他留我在身边,图的只是我好用、听话、能让他放心。我住在最好的公寓,穿最贵的衣服,可我连周末去哪都要跟他报备。上个月我表弟从老家来看我,郑东海知道以后,第一句话是'别让他知道公司的事'。我在他眼里只是一把顺手的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我想做一个有选择权的人。哪怕选错了,也是我选的。"
炜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坦诚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从她眼里看到算计,只看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当一个人连最差的结果都能接受的时候,她说的话就是真的。
炜杰伸出手。
"欢迎。"
陈婉清看着那只手,眼眶有些泛红。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很大。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断开。她不再是郑东海的秘书,她是陈婉清,只是一个想自己选路的普通人。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炜杰说,"第一,想办法查清那个周处长的全名和身份。第二,郑东海那边有任何新的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陈婉清点头,"我会小心。郑东海最近对我起了疑心,说话总是半句留半句,我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炜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背叛了他,他不会放过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陈婉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早就想好了退路。大不了回老家,我爹妈在农村还有两间瓦房,饿不死。"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还是吱吱呀呀地响,陈婉清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走到门口,炜杰目送她拦了一辆红色出租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红色的尾灯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炜杰转身准备离开。
街角的电线杆旁,一个身影闪了一下。那人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的位置刚好被一棵梧桐树挡住大半边身子,但炜杰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移动。那不是走路的人该有的姿态,是故意停在那里、又故意躲开的样子。
炜杰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鞋带,蹲下身,借着眼角的余光扫向街角。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梧桐树的叶子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一只麻雀从电线上飞下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嘴里甚至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像一个刚喝完茶的普通年轻人。
可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跟踪者。郑东海派来的人?还是京城那位周处长的人?
不管是谁,棋局已经升级了。省城这盘棋,不再只是他和郑东海两个人的事。京城来的人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更多的棋子,而且那些人藏在暗处,炜杰连他们的面目都还没看清。
炜杰拐过一个街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收起脸上的轻松,眼神冷了下来。
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但这条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前路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得一步一步蹚过去,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人能替他扛。这就是他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