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在炕席上洒下一片金黄。
陈凡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肩膀还有些酸,腰也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些天那种快要散架的感觉,已经好太多了。
他穿衣下炕,推开房门。院子里,陈桂花正在晾衣服——是新买的的确良衬衫,淡蓝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陈建国坐在小凳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身上穿着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
“爹,娘,这么早。”陈凡走过去。
“凡子醒了?”陈桂花回头,脸上带着笑,“饭在锅里热着,娘给你端。”
“我自己来。”陈凡走进灶房。锅里温着小米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端出来,在院里小桌旁坐下。
陈桂花晾完衣服,也坐下来,看着儿子吃饭,眼里满是欣慰:“慢点吃,别噎着。”
陈建国磕了磕烟袋锅:“今天有啥安排?”
“先去趟秦老那儿,问问公司注册的事。”陈凡喝了口粥,“然后去店里看看,再去周师傅那儿转转,看他最近收了什么好木头。”
“公司注册……”陈桂花有些不安,“那得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得花。”陈建国说,“注册了公司,做生意正规,没人能说闲话。”
陈凡点头。他现在手头有六千块现金,注册个贸易公司绰绰有余。在1988年,注册资金要求不高,关键是关系。有秦望山帮忙,应该没问题。
吃完饭,陈凡背上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两千块钱——注册资金,还有给秦望山带的礼: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西凤酒”,都是高档货。
到秦宅时,秦望山正在院里打太极。看见陈凡,他收了势:“来了?”
“秦老,早。”陈凡递上礼物,“一点心意。”
秦望山看了眼香烟和酒,没推辞:“进屋说。”
两人在堂屋坐下。秦望山喝了口茶,开口:“公司注册的事,我问过了。现在政策鼓励,不难办。注册资金最低一千,但你要做贸易,最好多注点,显得有实力。”
“我准备注两千。”陈凡说。
“两千够了。”秦望山点头,“名字想好了?”
“时光贸易公司。”陈凡说。
“时光……”秦望山沉吟,“有点意思。行,我帮你跟工商局的老刘说好了,今天下午你去找他,带齐材料:户口本,租房合同,注册资金证明,还有公司章程。”
“章程?”陈凡一愣。
“就是公司的规矩,谁出多少钱,谁管事,怎么分红。”秦望山说,“我帮你草拟了一份,你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凡。陈凡接过,仔细看。章程写得很规范:公司名称,经营范围,注册资本,股东构成,组织机构,利润分配……条理清晰。
“秦老,这……”陈凡抬头。
“我年轻时在天津当过几年账房,懂点这个。”秦望山摆摆手,“你看看,没问题就照这个来。公司就你一个股东,独资,简单。”
“谢秦老。”陈凡真心道谢。有这份章程,注册能省不少事。
“还有件事,”秦望山说,“注册了公司,得有办公地点。你那杂货铺后面,不是有个小院?收拾出来,挂个牌子,就算公司地址。工商局的人会去看,不用太讲究,干净整齐就行。”
“我明白。”陈凡记下。
“去吧,下午两点,工商局二楼,找刘副局长。”秦望山说。
从秦宅出来,陈凡先回了趟店里。陈桂花在看店,陈建国在后院收拾——杂货铺后面连着个小院,三间厢房,一直空着,堆放杂物。
“爹,这几间房得收拾出来。”陈凡说,“注册公司要用。”
“公司?”陈建国放下手里的扫帚,“真注册?”
“真注册。”陈凡说,“注册了公司,做生意正规,能接更大的单子。”
陈建国点点头,没多问,继续收拾。父子俩忙了一上午,把三间厢房清空,扫地,擦窗,摆上两张旧桌子,几把椅子。虽然简陋,但像那么回事了。
中午,陈凡在店里吃了饭,然后去工商局。到的时候正好两点,他上二楼,找到刘副局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刘副局长正在看文件,看见陈凡,抬起头:“陈凡同志?坐。”
“刘局长,秦老让我来找您。”陈凡坐下,递上材料。
刘副局长接过,翻了翻:“材料齐全。注册资金两千?”
“是,存在信用社了,这是存单。”陈凡递上存单。
刘副局长看了看,点头:“行,我给你开受理单。五个工作日后,来拿营业执照。不过……”他顿了顿,“公司注册了,就得正规经营,按时报税,接受管理。明白吗?”
“明白,一定合法经营。”陈凡说。
“还有,”刘副局长压低声音,“你那个贸易公司,主要做什么?”
“日用百货,小商品,也收些老物件。”陈凡说。
“老物件?”刘副局长看着他,“文物买卖,有政策,得注意。民间的老家具、老物件,个人收藏可以,但不能倒卖文物,更不能走私出境。明白?”
“明白,我就是个人收藏,偶尔转让,不搞文物买卖。”陈凡说。
“那就好。”刘副局长开了受理单,递给陈凡,“五个工作日后,来拿照。”
“谢谢局长。”陈凡接过单子,起身告辞。
从工商局出来,陈凡长舒一口气。公司注册的事,成了。五天后,他就是时光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了。
他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三点。决定去趟东关,看看周明德。
到“周记木作”时,周明德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陈凡,他放下刨子:“来了?听说你接了个大单,发了?”
“发什么,赚点辛苦钱。”陈凡笑笑,“周师傅,最近有什么好木头?”
“好木头?”周明德擦了擦汗,“有倒是有,但不便宜。”
“看看?”
周明德带他进屋。屋里堆着几件家具:一张雕花拔步床,一个顶箱柜,一对太师椅,还有几个小件。
“这张床,清中期的,黄花梨的,可惜缺了条腿,得修。”周明德指着拔步床,“这个柜子,民国红木的,品相不错。太师椅是榆木的,普通货。你要哪个?”
陈凡一件一件看。拔步床雕工精细,虽然残缺,但气韵犹在。顶箱柜大气,铜活完好。太师椅普通,但用料扎实。
“周师傅,这些……您开个价。”
“床五百,柜子三百,椅子一对一百。”周明德说。
陈凡心里盘算。拔步床如果是黄花梨的,在2026年能卖几万甚至十几万,但现在残了,五百不便宜。顶箱柜如果是民国红木,也能值几千。椅子一百,贵了。
“床和柜子,我都要,但得便宜点。”陈凡说,“七百,行就行。”
周明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你小子,会还价。行,七百,但得你自己拉走。”
“行,我明天找车来拉。”陈凡掏钱。
交易完成,周明德忽然说:“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有兴趣。”
“什么事?”
“西城外有个老宅子,以前是地主家的,现在后人要卖房子。宅子里有些老家具,据说年头不短。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凡心里一动:“宅子在哪儿?”
“西城外五里,张家庄。”周明德说,“我认识那家人,你要去,我给你引路。”
“什么时候能去?”
“明天吧,我正好要去那边办事。”周明德说。
“行,明天我来找您。”陈凡说。
离开木匠铺,陈凡心里琢磨。老宅子的老家具,如果运气好,可能捡到大漏。但价格估计不便宜,他现在手头虽然有六千,但注册公司花了两千,买家具花了七百,还剩三千多。得留点周转资金。
不过,机会难得。明天去看看再说。
晚上回家,陈凡跟父母说了公司注册的事。陈桂花听说注册资金两千,心疼得直咂嘴:“两千块,能买多少东西啊……”
“娘,注册了公司,能挣更多的两千。”陈凡安慰。
陈建国倒看得开:“该花的得花。你现在生意做大了,是该正规点。”
吃过晚饭,陈凡在灯下记账。今天支出:注册资金两千,买家具七百。收入:杂货铺营业额四十八块。结余:三千三百多。
他写下明天的计划:
找车拉家具。
跟周明德去张家庄看老宅。
整理公司办公室。
去店里补货。
写完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白天刘副局长的话:不能倒卖文物,更不能走私出境。
他心里有数。他收的老物件,大多是民间流传的家具、票证、旧书,算不上文物。而且他变现是在2026年,不存在走私出境的问题。只要小心点,不碰真正的出土文物,就没事。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凡先去找了板车老李,说好今天拉家具。然后去周明德那儿。
两人坐驴车出城。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空气里有股稻香。路上不时有农民扛着农具下地,看见驴车,笑着打招呼。
“周师傅,又去哪发财啊?”
“发什么财,给人看木头。”周明德笑着应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张家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周明德领着陈凡,走到村东头一个宅子前。
宅子不小,三进院子,青砖高墙,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门楼上的瓦都掉了。门开着,里面传来人声。
“老张!老张!”周明德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院里出来,穿着粗布衣服,脸色黝黑:“周师傅来了?快请进。”
三人进院。院子很大,但荒草丛生,廊柱油漆斑驳。正房五间,厢房六间,都是老式建筑。
“老张,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老板,对老家具感兴趣。”周明德介绍。
“陈老板好。”老张搓着手,“家里这些老物件,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现在房子要卖,这些东西带不走,您看看,有看得上眼的,价钱好说。”
陈凡点点头,在院里转了一圈。院里堆着些破家具:几个缺腿的凳子,一张散了架的桌子,一个破木箱。都是普通货色。
“屋里还有。”老张推开正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摆着几件大件家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条案,一个书架,还有几个箱柜。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原貌。
陈凡走近看。八仙桌是红木的,雕着麒麟送子,但桌面有裂纹,一条腿短了。太师椅也是红木的,雕花精美,但坐板破了。条案是楠木的,长一丈,宽两尺,素面,没雕花,但木纹漂亮。书架是樟木的,四层,有些歪斜。
“这些……都卖?”陈凡问。
“都卖,您给个价。”老张说。
陈凡一件一件看。走到条案前时,他停下。条案很长,很重,他试着抬了抬,没抬动。案面是整块楠木板,木纹如流水,虽然蒙着灰,但能看出质地细腻。他蹲下,看案腿。案腿是内翻马蹄式,线条流畅,是明式家具的典型制式。
他心里一动。这案子,可能不简单。
“这案子,什么来历?”他问。
“祖上传的,说是明朝的,也不知真假。”老张说。
明朝?陈凡心跳快了一拍。如果是明式楠木条案,而且是整料,在2026年能卖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我能仔细看看吗?”他问。
“看,随便看。”老张说。
陈凡用袖子擦了擦案面一角。灰尘擦去,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质,是金丝楠木,木纹里有隐隐的金丝。他又看榫卯,是明式家具典型的“攒边打槽”工艺,没用一根钉子。
是明式家具,而且品相完好,只是脏了旧了。
“这案子……您要多少钱?”陈凡尽量平静。
“这案子……”老张挠挠头,“周师傅说,是好木头。您给……五百?”
五百?陈凡差点没忍住。五百块,买一张可能值几十万的明式金丝楠木条案?这漏捡大了。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五百贵了。这案子又大又重,搬都搬不走。而且年头久了,木头都朽了。三百,行就行。”
“三百……”老张犹豫。
“老张,三百可以了。”周明德开口,“这案子是好木头,但现在谁要这么大的家具?放都没地方放。陈老板诚心要,你就卖了吧。”
老张想了想,点头:“行,三百就三百。”
陈凡心里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那几件呢?”
他又看了八仙桌、太师椅、书架。八仙桌和太师椅虽然雕工好,但有伤,修复麻烦。书架普通。最后谈定:八仙桌一百,太师椅一对八十,书架五十。加上条案三百,总共五百三。
“我都要了,明天找车来拉。”陈凡说。
“行,我给您留着。”老张说。
从张家出来,陈凡脚步都轻快了。五百三十块,买了一套明式金丝楠木条案,一套清红木八仙桌太师椅,一个樟木书架。在2026年,光是那条案,就能卖几十万。
“你小子,眼力可以。”回城的路上,周明德说,“那案子,确实是好木头,明式的。老张家祖上出过举人,这家具有年头了。”
“谢周师傅引路。”陈凡说。
“谢什么,各取所需。”周明德说,“不过陈凡,我得提醒你。这案子是好东西,但太扎眼。你搬回去,得找个稳妥地方放。别让人看见了,惹麻烦。”
“我明白。”陈凡记在心里。
回到县城,陈凡先去了趟秦宅,把今天的事跟秦望山说了。
“明式金丝楠木条案?”秦望山眼睛一亮,“东西在哪儿?”
“还在张家庄,明天去拉。”陈凡说。
“带我去看看。”秦望山起身。
两人又坐驴车出城。到张家庄时,已是傍晚。秦望山进了张家,直奔条案。他围着案子转了三圈,又用手摸了摸木料,敲了敲,听了听声。
“是好东西。”秦望山点头,“明晚期的,金丝楠木,整料。保存得不错,没大伤。陈凡,你捡到大漏了。”
“秦老,这东西……值多少?”陈凡问。
“现在不好说。”秦望山沉吟,“在懂行的人手里,几千上万都有可能。但得有买家,得有渠道。”
几千上万?在1988年,这是天文数字。但在2026年,是几十万上百万。
“我想留着。”陈凡说。
“留着好。”秦望山说,“这种好东西,可遇不可求。你找个稳妥地方放好,别让人知道。”
“我明白。”陈凡说。
从张家庄回来,天已经黑了。陈凡把秦望山送回家,自己回城西小院。陈桂花已经做好了饭,等他。
“凡子,咋这么晚?”陈桂花问。
“去看老家具了,买了些。”陈凡简单说了。
听说花了五百多,陈桂花又心疼了。但陈建国说:“该买的买,钱花了能再挣。”
夜里,陈凡躺在床上,想着那条案。明式金丝楠木,整料,保存完好。这漏捡得,太大了。
他忽然想起秦望山的话:得有稳妥地方放。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租的,不安全。而且店面后面的小院,要当公司办公室,人来人往,也不安全。
得买个自己的房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盘算着。手头有三千多,买个普通院子够了。但买了房子,就没周转资金了。而且,注册公司花了钱,买家具花了钱,再买房,钱就光了。
得尽快变现一批货,回笼资金。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里摆满了老家具:条案、八仙桌、太师椅、拔步床、顶箱柜……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的收藏之路,从今天起,真正开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