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墓园的黑雾日复一日翻涌不散,阴冷煞气浸透每一寸土地。
自那日与苏清砚隔空对望、神魂莫名共鸣之后,林寂的心湖虽重归平静,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玄妙羁绊,干净纯粹,却足以撼动他沉寂多年的道心。
他压下所有杂念,依旧日夜驻守墓园,潜心苦修。朽气源源不断入体淬炼肉身、夯实修为,引气巅峰的底蕴愈发扎实,距离凝气境的壁垒越来越近。他刻意收敛一切锋芒,对外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孱弱不堪的废人模样,静静蛰伏,等候即将到来的风波。
按照宗门规矩,发配守坟的弟子虽属最末等杂役,处境凄惨,却也保留着每日基础口粮供给,一枚下品灵石与少量淬体杂粮,勉强够维持肉身生机,不至于活活饿死。
只是青云宗从来不乏趋炎附势、仗势欺人之辈。人情冷暖,宗门世态,林寂三年前便看得透彻。
暮色渐沉,后山山道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负责看管后山杂役、配送口粮的外门管事周武,拎着一只粗布粮袋,慢悠悠踱入墓园边界。此人身材微胖,眉眼狭长,面色刻薄,平日里最是擅长拿捏下位弟子、克扣物资,对待发配的罪人弟子,更是从未有过半分体恤。
以往发配墓园的弟子,大多撑不过三五日便惨死煞气之中,口粮从来都是多出来的油水,尽数被他私吞。如今听闻林寂硬生生在墓园撑了近十日,甚至还出手伤了巡查弟子,他心底早已存了不满,今日配送口粮,便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拿捏一番。
周武抬眼扫过四周黑雾,目光最终落在端坐断碑之上的林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废人就是废人,侥幸苟活几日,还真当自己翻身了?”
他大步上前,将轻飘飘的粮袋随手丢在地上,尘土四溅,态度傲慢又敷衍。
“宗门仁慈,尚且给你留一线生机。不过你近期胆大妄为,公然顶撞巡查弟子、败坏宗门规矩,罚扣所有灵石,今日只剩这点杂粮。”
林寂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袋干瘪的杂粮上,神色平淡无波。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境遇。自打被定为朽体、发配墓园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宗门里人人可欺的底层蝼蚁,没有规矩可言,更无公道可求。所有责罚、克扣、刁难,只需旁人一句随口捏造的罪名,便理所当然。
按照宗门条例,守坟弟子纵使犯错,也需执事堂公示责罚,绝非一名小小外门管事可以随意克扣公务资源。周武此举,摆明了是仗势欺人,借机贪墨,顺带折辱他这个落魄废人。
林寂眼底掠过一丝微凉,却并未开口争辩。
他如今需要隐忍蛰伏,一旦当众发作,便是坐实“入魔暴戾、以下犯上”的流言,正好给了赵辰与宗门高层出手镇压的借口。些许口粮,他尚且不放在眼里,如今的朽道修行,早已不靠世俗杂粮灵石维系。
可他能忍,不代表旁人的肆意践踏理所应当。
周武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懦弱怕事、不敢反抗,愈发得寸进尺,嗤笑出声:“怎么?不服气?一个被宗门舍弃的朽体废物,能留你一条残命已是天大恩赐,还敢奢求灵石修行?”
“我劝你老实安分点,好好守你的坟。再敢惹事挑衅,下次别说杂粮,连一口水都不会给你送来,活活饿死在这墓园里,无人问津!”
刻薄的话语肆意回荡在死寂的山谷,嚣张又刺耳。
周武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倨傲,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林寂,享受着这份拿捏弱者的优越感。在他看来,林寂已是砧板鱼肉,生死荣辱,皆由他一念而定。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轻柔的脚步声,自山道林荫处缓缓传来。
晚风轻轻拂动,一袭素白裙角率先映入眼帘,苏清砚缓步走出阴影,身姿清雅绝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柔光。她并未离去,此前折返途中心念难平,始终惦记着那股莫名的神魂共鸣,便悄然驻足后山静处,想再探分毫端倪。
没想到刚至山口,便将周武仗势欺人、刻意克扣口粮、肆意羞辱弟子的一幕尽收眼底。
苏清砚眉目清冷,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她性子素来清冷寡淡,不喜插手俗世纷争,对宗门弟子的争斗攀比、欺凌弱小向来漠不关心。可不知为何,看到黑雾之中那道孤寂沉默的身影,看着他默默承受无端刁难与羞辱,心底那股昨日残留的异样悸动,再次悄然浮现。
依旧是莫名的牵引,依旧是难以言说的不忍。
周武闻声转头,看清来人瞬间,浑身的嚣张气焰瞬间僵在脸上,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从傲慢转为惶恐。
“苏、苏师姐!”
他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与方才的跋扈模样判若两人。苏清砚身为内门顶尖天才,天赋卓绝,深受宗门长老器重,地位远非他一个小小外门管事可比,是他万万不敢得罪的存在。
苏清砚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神色,嗓音清泠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端庄气场:“后山杂役口粮,乃是宗门定制的公务供给,依规按量发放,何时轮到私人随意克扣责罚?”
一句话,直击要害。
周武额头瞬间冒出细汗,心头慌乱,连忙拱手解释:“师姐误会!此子近期在外流言缠身,疑似入魔作乱、顶撞同门,属下这才稍加惩戒,并非刻意克扣……”
“流言未定,罪罚无名。”苏清砚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执事堂未曾下达责罚文书,你一介配送管事,越权擅罚,私吞公粮,是要代宗门定刑?”
轻柔的话语压得周武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青云宗谁不知苏清砚性情清冷,极少过问琐事,今日竟会为一个发配守坟的废徒出面质问他?
苏清砚懒得看他慌乱窘迫的模样,轻声道:“补齐今日口粮,依规按量,往后守坟供给,按宗规正常配送,不得有误。”
“是!属下谨记师姐教诲!属下知错!”
周武不敢有半分反驳,连忙从怀中掏出足额的下品灵石与完整口粮,恭敬摆放整齐,连大气都不敢喘。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方才的嚣张,满心只剩惶恐。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多留,匆匆行礼过后,转身狼狈离去,生怕再得罪这位顶尖师姐。
墓园之中,再度恢复安静。
苏清砚立在山口柔光之中,隔着层层黑雾,遥遥望向碑顶的少年。她依旧看不清他的眉眼,可那股熟悉的神魂契合之感,依旧隐隐萦绕心头。
她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多余问询,只是淡淡伫立片刻,清冷嗓音随风轻扬,传入林寂耳中:“宗门规矩犹在,无需妄自轻贱。”
话音落尽,她转身拂袖,素白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林荫深处,清雅绝尘,不留痕迹。
全程沉默的林寂缓缓抬眸,望向她离去的方向,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微光。
他清楚,这位宗门皎月,看似清冷疏离,心怀澄澈,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不动声色替他化解了一场琐碎窘境。
无张扬,无施舍,仅仅一句提点,一次依规直言,便帮他挡下了无端欺凌。
风过墓园,黑雾轻涌。
林寂收回目光,看向身前整齐摆放的口粮灵石,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孤寂,悄然裂开了一丝温柔缝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