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第三十三天,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酸雨,是真正干净的雨水。
苏晓棠站在公寓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冲刷街道上的血迹和灰烬。
“老板,统计出来了。”沈念秋飘到她身后,红伞在雨里微微旋转,“目前在住租客三十七位。”
“陈越喊完一百声了吗?”
“喊完了。灰斗篷把他扔在了两条街外的废墟里,走之前还给他留了半盘饺子。”
苏晓棠挑了挑眉:“你让留的?”
沈念秋沉默了一秒。
“按公寓规章第十七条被驱逐者若未造成实质性伤害,离开时可领取一份基础餐食。”
“我没拟过第十七条。”
“我昨天拟的。”沈念秋翻开登记表,表情认真,“作为HR,我认为完善的规章制度是公寓长期运营的基础。”
苏晓棠笑了一声。她正要说什么,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什么,跌跌撞撞地往公寓方向跑。她的身后追着两只二阶丧尸,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在安全区边界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水洼里。
但她摔倒的瞬间,把怀里的东西举高了。那是一个婴儿。用防水布裹着,安安静静的。
两只丧尸撞上安全区屏障,弹飞出去。
女人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面前多了一双红色塑料拖鞋。
包租婆守护灵撑着伞,低头看她。
“住房请登记。进门左手边,接待台。”
女人嘴唇发抖:“我没有晶核,也没有物资,我只有她”
她举起怀里的婴儿,声音像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的:“我女儿。她才四个月大。我不求自己住,你们收她就行,就她一个,我可以走,我可以…”
“行了。”苏晓棠走过来,蹲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女人肩上,“进来。”
女人愣住了。
“可是我付不起——”
“会做什么?”
女人张了张嘴:“我以前是护士。”
苏晓棠站起身,回头冲大厅里喊了一声:“周教授,你助手来了。”
戴眼镜的花白头发教授从诊室探出头,看见浑身湿透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跑过来,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裹住婴儿。
“先到诊室来,体温太低了。热水,毛巾,快——”
他话说到一半,沈念秋已经把热水和毛巾递到了他手边。
“谢谢。比我之前的护士长效率高。”
沈念秋礼貌地点头:“这是公寓管理员的基本素养。”
女人被扶进诊室。婴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中气十足,响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苏晓棠靠在诊室门口,看着周医生手忙脚乱地检查婴儿的各项指标,女人坐在旁边,全身还在发抖,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孩子。
她忽然想起末日第一天。
在新闻里看见第一只丧尸咬人的画面时,所有人都在跑。跑得最快的人活下来了。跑得慢的人变成了丧尸。但还有一些人,没有跑。他们把孩子护在身后。
那时候她还觉得那些人傻。
现在她不觉得了。
大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修。”苏晓棠抬头喊了一声,“电路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回应。
“修?”
沈念秋放下登记表,往楼梯口飘了几步:“老板,修先生在一小时前去了地下室,说感应到地下有异常能量波动。”
苏晓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抽出规则之书,翻开。书页上的金色文字一切正常,安全区屏障也没有被触动的警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
修从来不离开公寓超过十分钟。他总在她喊他的三秒内出现,手里永远拿着那把扳手。
一小时太久了。
“沈念秋,大厅你看着。有事就叫包租婆。”苏晓棠拿起手电筒,往地下室楼梯走去,“我去找他。”
“老板,根据职场安全手册,老板应该坐镇指挥,不应该亲自涉险——”
“你拟的安全手册?”
“我昨天拟的。”
“回头再批。”苏晓棠已经走下了楼梯。
地下室的灯全灭了。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角落里堆积的杂物。
地下室之前是个仓库,末日降临后被苏晓棠划进了安全区范围,但她从来没仔细检查过这里。
“修?”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然后她听见了回应。不是修的声音。
而是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呼吸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扫到地下室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石头的门,上面刻满了她看不懂的文字,和修那把扳手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门开了一道缝。
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苏晓棠攥紧手电筒,刚要往前走,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
修站在她身后,浑身灰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在缓慢愈合。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沾着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灰尘,但发着暗红色的光,还在蠕动。
“别进去。”修说。他的声音很轻,但非常认真,“还没修好。”
苏晓棠盯着那扇石门,又看看修脸上的伤。
“里面是什么?”
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握紧了扳手。
“一个裂缝。”
“什么裂缝?”
“世界边缘的裂缝。”修说,“有人把它撬开了。用另一把扳手。”
苏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嗯。”修垂下眼,手指在扳手把手上轻轻摩挲,“我的族人曾经来过这里。封印了一些东西。现在有人想把它打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我弟弟。”
地下室陷入沉默。墙壁里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苏晓棠看着修。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修水管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握扳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弟弟要干什么?”
“他想要神明核心的碎片。”修说,“我们族人死后,力量会凝聚成碎片。他收集了很多。他想重新造一个神明。”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世界毁灭了。”修的声音很平,“他想复活母亲。”
墙壁里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修立刻转过身,把苏晓棠挡在身后,扳手横在胸前。但石门没有动静。那道缝还是那么宽,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修等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了扳手。
“回去吧。今晚我会把这里封好。”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从他的背影上移开。
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墙壁里的声音。而是因为苏晓棠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腕。
修愣在原地。
“你弟弟的事,回头慢慢说。”苏晓棠拽着他的手腕往楼梯口走,“现在上去吃饭。灵今晚做了红烧肉,用的是蔡厨子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酱油。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是裂缝——”
“你不是说今晚能封好吗?”
“能。”
“那就没问题。吃完饭再修。”
修被她拉着往楼上走,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来晃去。他低头看了看被她拉着的那个手腕,没有挣开。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
“怕什么?”
“世界裂缝。被撬开的神明封印。还有可能毁灭一切的——”
苏晓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修。末日第一天,我在超市看见一个丧尸咬人。末日第二天,我最好的朋友抢了我一半物资。末日第三十天,我把前男友和他新女朋友踹出了公寓大门。”
“你知道我现在怕什么吗?”
修摇头。
“我怕红烧肉凉了。”
她继续拽着他往上走。
“世界裂缝也好,神明封印也好,你那个想复活妈妈的弟弟也好——”
“都排在我晚饭后面。”
推开楼梯间的门,食堂的灯光一下子涌过来。灵在灶台前颠勺,蔡厨子在旁边剁蒜,陆晨和齐峰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陆晨还在擦桌子。
他们看见修灰头土脸的样子,都没问什么。
“红烧肉快没了,就剩一锅了。”灵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修站在原地,看着食堂里吵吵嚷嚷的人。齐峰在跟陈默争论一碗红烧肉该收几颗晶核。灰斗篷趴在厨房门口等着舔锅底。沈念秋在给新来的护士母女安排房间,婴儿被包在毯子里,正被周医生抱在怀里喂奶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暗红灰尘的手。
然后他收起扳手,走到水池边,把每一根手指都洗干净。
苏晓棠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
她冲他招了招手。
“快点。灵说最后一份红烧肉多加了半勺糖,专门给你留的。”
修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把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我手洗干净了。”
苏晓棠翻了个白眼。
“我问你这个了吗?”
但她还是把红烧肉吃了。
窗外,雨水冲刷着这座废墟城市。远处某个地下室的深处,石门的裂缝深处,一双和修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黑暗里缓缓睁开。
它看着公寓的方向。
然后它笑了。
“哥。”
声音消失在雨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