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一声似乎远在天边的轰鸣。
然而很快,绵绵不绝的巨响就由远及近,如大浪滔天,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声势朝着王平奔涌来。
轰隆隆!
空气在震荡,地面在颤动,炽烈的血气将整座龙兴县都变成了一座火炉,扑面的气浪中都泛着滚烫。
放眼望去,是黑压压一片。
县衙的上百位捕快,此刻倾巢而出,却是一改往日轻装持刀的模样,换了一套令人头皮发麻的装扮。
“兽面铠,偃月刀,我的天.....”
“怎么可能,明明没有叛军攻城,郡府也没有敕令到此.......知县竟敢私开【武库】,这是要造反么?”
“疯了!全疯了!”
一时间,城内的良民大户都被吓得紧闭门户,一个个都投来了饱含忌惮,甚至夹杂些许恐惧的视线。
对大顺的武者而言,拳脚功夫并非根本。
归根结底,兵器才是胜负的关键,哪怕是外功武者,若是手持一件【神物】,照样能杀内劲如屠狗。
眼下就是如此,县衙上百位捕快,六关全破,外功圆满的武者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绝大部分也就是破了两三道关卡的程度,然而当他们都换上全身重甲,斩马大刀之后,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更何况他们还能结阵。
县衙捕快本就习练了朝廷的制式武功,又配上朝廷的制式兵器,再结阵,增幅效果简直是登峰造极。
这一点,王平的感触最深。
在他的灵识视野内,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简直就不是一支百人队列,而是一座会呼吸的移动山岳!
所有捕快的呼吸,心跳,脉搏在此刻全部同频,手中的兵器也在共鸣,恍惚间,王平甚至看到了一尊披甲巨人正站在这座军阵的上空,和那头蜷缩在县衙内的金翅大鹏鸟一样冰冷地看着自己。
“人多势众.....”
王平双眼微微眯起,瞬间意识到了为什么当日守冲偷袭重伤了徐秉正之后,没有趁胜追击杀入县衙。
因为朝廷的统治,从来都不系于某个人身上。
总捕身死?知县重伤?这固然会动摇朝廷对龙兴县的掌控,但也仅此而已了,乱象终究只是一时的。
朝廷真正的根基,是用一县之米粮供养起来的上百位县衙捕快,只要他们还在,龙兴县就乱不起来。
“一群外功武者,换上朝廷的上乘兵器,坐骑,再加上战阵之术,竟然可以展现出和封号武师类似的神意,这还是在陈浩彦身死,少了一位总捕作为主阵之人的情况下,否则威力应该还能更强....”
王平徐徐吐出一口气。
‘灵识震慑.....不管用啊,单对单或许还行,可这种战阵已经无法撼动了,只能和他们正面硬碰硬。’
一人冲阵,破军?
“他在找死!”
看着此刻在县城中心处交汇,显然一触即发的大战,一位老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可能活下来的。”
“就算他是封号武师,面对这等军阵也和普通的内劲武师不会有任何区别,内劲不用多久就会耗尽。”
“能杀十人以上,都算他有本事了。”
要知道,在这武道盛世,真正拥有特权,能以一己之力匹敌军队的武者,都被冠以“宗师”之称了。
换而言之,除非成为武道宗师,否则面对真正的武者军队,哪怕只是县城规模,编制最小的百人队,也是会陷入苦战的,甚至当军队规模达到万人以上后,就连武道宗师也有殒命之危!
“奉知县令!”
战阵前方,所有捕快联袂一气,竟同时开口,声如雷震:“反贼王平,事魔邪党,聚众结会谋不轨.....”
“当诛!”
哗哗!
整齐划一的声音甚至掀起了肉眼可见的排空气浪,几乎同时,战阵动了,所有捕快齐齐冲向了王平。
这一动,犹如山崩。
上百口大刀高高扬起,寒光如林,而后轮斩而下,霎时间,王平入目所见就只剩下了明晃晃的刀锋!
这还只是第一轮,出刀者虽然汇聚了整个战阵的力量,但其实也就十几个人,还有大几十号人等在后面,哪怕王平全力爆发,挡住了这一轮劈斩,下一轮立刻就会接力,不给他半点喘息机会。
如此持续十轮左右。
等到十轮过去,第一轮的出刀者又已经恢复了气力,再度接续上来,从而形成了一个无止境的循环。
‘第一击,就足以定生死了。’
全身上下都传来了危机感引发的刺痛,然而王平的心情却愈发平静,就连呼吸也变得沉稳悠长起来。
‘这种轮斩军阵,拖得越久我越不利。’
‘因为他们人数多,不断轮换,出刀的威力不会有丝毫下降,而我孑然一身,体力内劲总会用光的。’
‘所以想要破阵,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第一击就爆发出军阵无法承受的力量,让他们的轮换无以为继。’
一念至此,王平当即抬脚,而后重重跺向了地面。
霎时间,地动山摇!
以王平为中心,泥土大片大片地翻飞,随着他的脚步一起一落,地面竟也如波涛般轰然翻涌了起来!
而此刻围杀王平的一众捕快们显然没有料到地面会突然震荡,脚步瞬间颠簸,原本浑然一体的阵势也晃动起来,如林的刀光一下子四散开来,尽管很快就重新弥合,但还是露出了顷刻的破绽。
“天魔解体大法!”
王平大步向前,手中长刀出鞘的同时,眉宇已然染上了一层血色,刚练成不久的功体此刻轰然炸碎!
随后,刀光一闪。
兵法,【阎王帖】!
速度臻极的魔刀彻底突破了视野所能捕捉的极限,刀光此刻呈现的模样是一道夺目耀眼至极的火光。
扩散的火光之中,惊天刀鸣不绝于耳,卷动云雾,显化出了阴兵鬼将的模样,就这样悍然砸进了县衙军阵暴露的破绽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原本厚实如山的军阵!
如此景象,顿时令所有旁观者失声。
只因眼前的这副光景根本就不像是一位武者在冲击军阵,反而更像是两支旗鼓相当的军队狭路相逢!
天地都为之一静。
片刻后,旁观者们才反应过来,这份静谧并非寻常,而是大音希声,是刀鸣过于巨大才导致的异象!
又过了片刻,坠地声,惨叫声,金铁声.....密密麻麻的声音才逐渐从那古怪的静谧中浮现而出,原本浑然一体的军阵轰然崩塌,原本势如泰山的军阵神意也为之瓦解,唯有一道身影肆意穿梭。
“不,不可思议.....”
刚刚还断定了王平在找死的老人此刻几乎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握住拳头,直勾勾地打量着那道身影。
这位到底是何来历,如此勇猛?
“难道是武道宗师.....不,不可能,如果真是武道宗师,区区百人队,兵不血刃就可以轻松镇压了。”
“好一个悍勇之辈!”
一时间,不少旁观者都露出了激动之色,毕竟以一挡千,冲阵破军,哪个武者没有幻想过类似之事?
不过很快,他们就冷静了下来。
只因战阵中的王平,并非毫无无伤。
甚至正好相反,他每向前一步,都会在原地留下大片的血迹,身上也会多出一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战场搏杀和武者搏杀不同。
后者可以躲,可以避,前者却没有丝毫的躲避空间,只能硬扛,直到扛不住了就死,就是这么简单。
“噗嗤!”
一位捕快顶着王平的刀光,付出半身重铠破碎,吐血倒飞的代价,用偃月刀在王平胸口开了个口子。
以伤换伤。
这就是兵器上的优势,身披重铠之下,区区一位外功武者都敢和他以伤换伤,而且还不一定会战死。
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补刀,就在那位捕快吐血倒飞的同时,已经有更多人如狼似虎般冲了上来,仗着甲胄坚固,人数众多,不断消耗他的内劲和体力,而四个外功圆满的老捕快则是远远观望。
‘想要等我内劲枯竭,再出来收拾残局?’
不得不承认,这个战术很正确,毕竟伤势他还可以用【气禁】恢复,然而内劲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王平目光急转,他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县衙的房檐了,却被死死堵在了最后一个街口,难以继续向前。
即便侥幸突破,也要面对几个外功圆满的老捕快围攻,更别说之后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知县徐秉正。
‘危机重重啊。’
王平心情平静,到最后甚至主动放弃了用【气禁】疗伤,因为他发现这一身重伤才是他的胜机所在。
没错,不是生机。
既然来了,他就没打算活着走出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来求胜的,而现在他看到了获胜的一线希望。
因为他快死了。
到了这个地步,实力差距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快死了,别人的命却还长,谁还敢再和他拼命?
几个外功圆满老捕快为什么不出手?不计安危,如果他们冲在战阵最前面,自己或许早就死了,可他们没有,宁愿坐视同僚重伤身死,也要躲在最后面,等自己的内劲体力消耗殆尽了再动手。
“呵呵。”
王平冷笑一声,睥睨全场,而周围原本被他凿穿的战阵已经重新弥合,一圈圈环绕将他困锁在正中。
“大局已定!”
县衙内,侧躺在床榻上,四周药香弥漫的徐秉正猛然坐起身子,眸光冷冽,嘴角也挑起了一抹轻笑:
“匹夫之勇,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本来还在头疼该如何抓你回来,没想到你却自投罗网,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也免得浪费时间。”
言罢,徐秉正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
“给我剐了他!”
一声令下,军阵再动,然而不同于最开始,原本浑厚如山的军阵此刻却是变得稀薄,也犹疑了许多。
其一,自然是王平的实力远超预料,施展了天魔解体大法的他内劲狂增数倍,破阵后一通乱杀,上百位捕快此刻已然减员了近三十人,其中重伤者甚多,他们的哀嚎现在都还在军阵之外回荡。
这本身就是莫大的威慑。
其二,则是如王平所料,此刻的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流如注,眼看活不长了,又何必再拼?
耐心等一等,等他死了就能安安稳稳去领赏。
可烂船还有三斤钉,这个时候要是再上去拼,万一对方临死前把自己带走了,那死的也未免太冤枉。
说到底,我每个月才那么点俸禄,拼什么命啊?
一时间,明明王平已经身陷死境,却没人趁胜追击,反倒围而不攻,让他成功缓过了关键的一口气。
下一秒,王平终于弃刀,解下了背上的玄螭弓,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是取出了一根长箭搭在弦上。
“呼.....”
一口气吐尽,王平体内最后的一点功体也全部崩毁,并借此换来了巅峰时刻,甚至更胜巅峰的内劲!
弯弓,搭箭。
用天魔解体大法压榨出来的内劲,此刻赫然呈现出了血一般的色彩,此刻尽数加持在了箭的锋矢上。
无需多言,和苏夫人精研多日的【穿云震天弓】最后的瓶颈应声而破,也让王平终于明白了这门箭术的真谛,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门箭术所追求的,乃是一股离弦之箭的决然心境。
离弦之箭,合该一去不回!
【穿云震天弓】,圆满!
霎时间,王平弯弓搭箭的两条臂膀上涌现热流,弦上箭锋的内劲也因此变得愈发明亮,璀璨了起来。
兵法,【一箭霜寒】。
兵法,【破阵天罡】。
王平从容地拉开弓弦,直至玄螭弓自身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龙吟,这才遥遥对准了县衙所在的方向。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他。
只因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击了,无论是谁,只要敢挡在这一箭面前,就是替死鬼。
因此随着王平的动作,将他困在正中的军阵非但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通道,如此景象不仅周围的旁观者们看愣了,就连原本自信满满的徐秉正都面色剧变,猛然坐直了身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