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足立区。一月十九日。
春子带着女儿往东走了两天。
第一天绕过了白髭桥,往南走了将近五公里,在隅田川下游找到了一处浅滩,看起来可以蹚过去。
但走到河边才发现,
对岸有日军的巡逻艇,探照灯把水面照得雪亮。
她们蹲在河堤下面的草丛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探照灯转过去了,才从草丛里爬出来,往北绕。
第二天,她们走到了荒川边上。
荒川比隅田川宽得多,水也深。
岸边有一条旧渡船,但船夫不见了,船被铁链锁在桩子上。
春子在岸边站了很久,看着对岸。
对岸是灰色的,看不清有没有人,但她看到了对岸的河堤上有新挖的战壕,战壕边上有人影在移动。
她不敢喊,也不敢等,牵着女儿只能又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们遇到了一队宪兵。
宪兵拦住了她们,问她们去哪里。
春子扯谎说去亲戚家。
宪兵搜了她们的包袱,搜出了那张传单——春子一直揣在衣襟里,折得很小,但宪兵的手很细。
宪兵看了传单,又看了春子一眼,然后扇了她一个耳光。
他骂了一句“叛徒”,把传单撕碎了扔在地上,然后把她们赶了回去。
春子牵着女儿,沿着原路往家走。走到天黑的时候,
她们回到了足立区那间老屋。门开着,屋里被人翻过了。
柜子里的东西被扔了一地,春子藏在米缸底下的那几块干粮不见了。婆婆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到春子进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春子把女儿放到铺盖上,给婆婆喂了半碗凉水,然后坐在灶台前,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第二天早上,春子去了一趟町内会。
她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出城。
町内会的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上写着——“战时特别条例:所有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之男女,均须编入国民义勇队,接受作战训练。
所有未满十二岁之儿童,须编入少年义勇队,接受特别勤务训练。
违者以逃避兵役论处。”
春子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两遍。
她看到了“未满十二岁之儿童”几个字,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的女儿今年十一岁。她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
她到家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
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她家门口,一个手里拿着名册,一个手里提着铁皮箱子。
拿名册的那个是个军曹,矮个子,圆脸,嘴唇很薄,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提箱子的那个年纪更轻,像个新兵,脸上似乎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稚气,但眼神是硬的。
春子跑过去,看到女儿站在门里面,被那个年轻士兵拽着手腕往外拖。
女儿在哭,但哭得不大声,像是被吓住了,嗓子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她一边哭一边回头叫“母亲”。
春子冲上去,伸手去拉女儿的另一只手。她嘴里喊着:
“求求你们!她还小!她才十一岁!求求你们——”
那个拽着女儿的年轻士兵回手推了她一把。
春子没站稳,瞬间倒在地上。
她又爬起来冲上去,这一次那个军曹抬起脚踹在她胸口上。
春子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前黑了一瞬。
她听到女儿在喊“母亲”,可那个声音却离她越来越远。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朝着军曹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门前的石板上,磕出了血,她也不管,就那么跪着,双手撑在地上,嘴里一遍一遍地喊:
“求求你们,放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打仗,她只会画画,她画的鸟可好了……求求你们,要抓就抓我吧,我替她去,我什么都能干,我洗衣做饭都行,我求求你们……”
军曹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趴在路边的野狗。
他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用那种训斥下级的口气说:
“吵什么吵!
这是天皇陛下的命令!
少年义勇队,为国尽忠,光荣的事情!
你这个当母亲的,应该感到骄傲才是!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春子抬起头来,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句:
“长官,我求求您……”
军曹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尖利:
“你给我闭嘴!再哭一声,连你一起带走!
你这种态度,就是非国民!
对国家没有忠心的人,留着也是废物!”
旁边的年轻士兵一直没说话,但他拽着春子女儿手腕的那只手更加用劲了。
春子的女儿疼得叫了一声,被年轻士兵猛地一拽,差点摔倒。
军曹回头看了那个新兵一眼,说了一句:
“磨蹭什么?
快点把她带上车!”
那个口气,像在骂一个不中用的下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习惯性的贬斥。
春子最后一次冲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来,扑向女儿。
那个年轻士兵抬起膝盖顶在她肚子上。
春子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涌,嘴里泛出酸水。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听着女儿的声音从门里到门外,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母亲!母亲!”然后是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挡板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春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来,等她爬到门口,日军军部的卡车已经开出好几米远了。
车厢的挡板关上了,女儿被关在里面,根本看不到人了。
春子扑到卡车后面,用手砸车厢的挡板,砸了两下,被那个军曹从后面拽住衣领,甩到路边。
军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个年轻士兵说了一句:
“以后利索点。
磨磨蹭蹭的,耽误事。”
然后两人上了驾驶室,车门砰地关上,卡车拐过巷口,消失了。
春子就这样趴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
附近有邻居从窗户里看到了春子的惨状,但没有人出来帮助她。
过了一会儿,住在附近一个老妇人似乎是听到了消息从巷口走过来,老妇人蹲在春子旁边,把她扶起来。
是佐藤婆婆。
她扶着春子进了屋,让她坐在灶台前。
春子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发抖。
她的后脑勺在流血,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把春子的衣领已经染红了一片。
佐藤婆婆在那里用一块旧布给她按住伤口,又端了一碗凉水给她。
春子没有喝水。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灶台旁边的墙壁。
墙壁上贴着女儿画的那些画——白色的鸟,树,花。
那些画还在。
春子看着那些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上,朝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她转过身,回到灶台前,坐下来。佐藤婆婆问她要不要请医生。
她摇了摇头。
她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婆婆还在屋里。她不知道。”
佐藤婆婆走进里屋,去看了一眼春子的婆婆。
老人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声很轻很轻。
佐藤婆婆没有叫醒她。她退出来,在春子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春子一个人坐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是空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给女儿梳头,给婆婆喂饭,给丈夫缝过衣服。
现在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抖,停不下来。她把手攥紧了,攥得指关节发白,然后松开。
又攥紧。
又松开。
窗外的天阴着,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从西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春子听着那个声音,坐了很久。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觉得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剩下的部分又沉又冷,像一块被冻在冰里的石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