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队那两个人,一个姓周,三十出头,县上来的,戴副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另一个姓吴,四十来岁,区上的,脸黑,话少,坐在旁边翻档案,偶尔抬头看一眼张老三。
周同志把铅笔搁在桌上,先问了些平常话——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哪年回的村、回来之后干啥。
张老三一一答了,跟之前跟村长说的对得上:那年秋上回来,二亩地,一头驴,帮人写信念告示,没干过别的。
“在西安扛活——哪一年去的?”周同志问。
“1930年去的,38年回来的。”
“八年,都在赵记粮铺?”
“都在。”
“赵记粮铺在西安哪条街?”
张老三顿了一下。“城西——西大街那头。”
“西大街哪一段?东头还是西头?门朝南还是朝北?”
张老三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西头。门朝北。不大个铺子,两间门面。”
周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又问:
“掌柜的叫啥?”
“赵——赵掌柜。”
“全名。”
“赵——赵福堂。”
周同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翻到中间某页,看了两遍。
“张德贵,西安西大街有个赵记粮铺,掌柜的叫赵福堂——你确定?”
“确定。”
“赵福堂1934年就把铺子盘出去了,1936年人死在西安,是病死的。这事儿你知道吗?”
张老三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记岔了。后来换了个东家,姓李。对,姓李。”
周同志把那张纸放回档案袋,语气没变:
“张德贵,我再问你一遍——1930年到1938年,你在西安干什么?”
“扛活。”
“给谁扛活?”
“赵记粮铺——后来是李记粮铺。”
“粮铺里扛什么活?”
“扛粮包、卸车、打扫铺面。”
“一个月挣多少钱?”
“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当年西安粮铺扛活的行情,一个月一块半。
你拿两块,掌柜的为啥多给你半块?”
张老三额头上冒了汗。
“我——我干活勤快,掌柜的赏识。”
周同志把铅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旁边的吴同志合上档案,抬起头来,第一次开口,声音沉:
“张德贵,我们既然来找你,就是手里有材料。
你自己说,和我们替你说,不一样。你主动交代,按政策从宽;
你瞒着不说,等我们一条一条摆出来证据,那就按从严办。
你再想想——你在西安那几年,到底干什么?”
张老三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窑洞里安静了十几秒,外面传来鸡叫和远处河滩上修渠的号子声。
周同志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名单。
“张德贵,1931年你跟着县党部的孙耀祖干事,在西安城里跑腿。孙耀祖1932年就当了维持会翻译,你跟着他给日本人跑过腿。
1936年你帮着孙耀祖在西安北关收粮,收了三个月,经手的粮款一共多少?
孙耀祖1938年跑了,你从粮库账上卷了三千斤粮款,换了十三块大洋——这十三块大洋,现在在哪儿?”
张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同志接着说:
“孙耀祖今年在西安被抓住了。
他交代了跟他干过事的人,一共列了十七个,你排第八。
我们拿到材料之后先核实,别的十六个人有十一个已经到案了,你是剩下五个里的一个。
我们没急着来找你,先摸了你的底——你回村之后报的是‘扛活’出身,没提孙耀祖,没提维持会,没提三千斤粮款。
张德贵,你瞒得挺深啊。”
张老三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裤子上洇开一片。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我——我那是被逼的。孙耀祖让我跟着干,我不敢不干。”
“被逼的?”
吴同志接过话,声音不高但硬,
“孙耀祖让你去县党部跑腿,你去了。
他当维持会翻译,让你跟着,你也去了。
让你去北关收粮,你还是去了。
这中间你随时可以走,你没走。张德贵,你不是被逼的,你是跟着干了。”
张老三把脑袋埋在两只手里,肩膀抖着。
“我——我就是想混口饭吃。我没干过啥大事。”
“没干过大事?”
周同志把档案翻到另一页,
“北关收粮,你带人去刘家堡收粮,刘老栓家交不上粮,你让人把他家灶台扒了,刘老栓的婆姨拦着不让扒,你推了她一把,她摔在门槛上磕掉两颗牙。这事有没有?”
张老三没吭声。
“东关王寡妇家欠了维持会两块大洋的‘维持费’,你上门催缴,王寡妇拿不出钱,你把人家一口铁锅端走了,那口锅是王寡妇家唯一的一口锅。有没有?”
张老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35年夏天,你跟着孙耀祖去临潼,当地一个保长不愿意配合收粮,你们把他绑在树上抽了一顿,那个保长后来瘸了一条腿。
有没有?”
张老三忽然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泪:
“我——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跟着人瞎混,我错了,我认,我全认——那十三块大洋我还留着,我这就挖出来交公——”
“交公是后话。”
周同志把档案合上,
“张德贵,你听着——你跟着孙耀祖干的那些事,欺男霸女、扒灶台、抢铁锅、打人致残,受害人我们都找到了,材料都核实了。
你今天自己交代了,算你主动坦白,按政策从宽处理;
你要是接着瞒,等我们把材料摆到村政府大门口,那就不是坐在这儿说话的事了。
你现在把从1930年到1938年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写出来。
写清楚了,我们按政策办;写不清楚,我们帮你写。”
张老三瘫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河滩上的号子声——一长一短,修渠的人正干得热闹。
“我说。”
张老三把脸上的汗擦了,声音哑了,
“我全说。1930年我去西安找活路,在城西粮铺扛了半年活,后来粮铺倒了,我蹲在城隍庙门口等活,碰见孙耀祖。
他说跟着他干有饭吃,我就去了。刚开始就是跑腿送信,后来他让我收粮收款,我——我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了人。
刘老栓家的灶台是我让扒的,王寡妇的铁锅是我端走的,临潼那个保长——我没动手,孙耀祖让人打的,但我在旁边看着没拦。
我错了。那三千斤粮款是我卷的,十三块大洋埋在窑洞后墙根底下,我这就挖出来交公。”
周同志把一叠纸和笔推到他面前。
“写。从1938年开始写,一年一年写,写详细。写完了在这儿等着,我们拿材料核实。”
张老三接过纸笔,趴在桌上开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写到刘老栓家扒灶台那一段,他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把脸,接着往下写。
周同志和吴同志出了村政府,站在庙门口。吴同志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材料都核实过了,他今天交代的这些跟孙耀祖的口供对得上。
比他瞒着的多——扒灶台、抢铁锅这些,孙耀祖没交代,是受害人自己找上门来报的。”
周同志点了点头。
“他瞒得深。要不是孙耀祖被抓,他在村里再混几年也没人知道。”
“人模狗样的,还帮人写信念告示。”
吴同志把烟掐了,
“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报县上。他主动交代了,按从宽办——该退赔的退赔,该检讨的检讨,该戴帽子的戴帽子。
具体怎么处理,县上定。”
两人回了村政府。张老三还在写,桌上已经写满了两页纸。
他抬起头看了周同志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头接着写。
河滩上的号子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修渠的人在远处干得热火朝天。张老三握着铅笔的手在抖,但没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