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围城的第二天,新客人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防护罩亮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的身份。然后暗下去,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画板。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干了叶子。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好久没喝过好茶了。”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我给他倒了一杯龙井,今年的新茶。
他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
“好茶。有豆香。”
“您懂茶?”
“不懂。但我老伴懂。她以前最爱喝龙井。每天早上,她泡一壶,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日出。”他放下杯子,眼睛红了,“她走了两年了。”
“您想她?”
“想。每天都想。我给她画了很多画。她的肖像,她种的花,她做的菜。但我画不出她的眼睛。我试了上百次,都不像。”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画板,翻开。里面是一张素描,一个女人,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画得很好,线条流畅,光影准确。但眼睛——那片区域是空白的。
“我忘了她的眼睛。”老人说,“不是画不出来,是忘了。我想了两年,想不起来她眼睛是什么样子。我只记得她眼睛很好看,但具体什么样,不知道。”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淡:
【代价:对“色彩”的感知能力。永久失去分辨颜色的能力。】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对“色彩”的感知能力。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他只能看见黑白灰的世界。他能画出妻子的眼睛,但画里没有颜色。他能看见妻子的照片,但照片是灰色的。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
“——永久失去分辨颜色的能力。您只能看见黑白。”
老人愣了一下。
“那我画画还有什么意思?”
“您可以画。但画里没有颜色。”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一部分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颜料,五颜六色的。
“林老板,我不想失去颜色。但我想记住她的眼睛。”
“那您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什么路?”
“回忆。不是用脑子回忆,是用心。您闭上眼,想她。不是想她的眼睛,是想她看您的时候,您的感觉。”
“感觉?”
“对。她看您的时候,您觉得温暖还是平静?被爱还是被理解?”
老人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被看见了。不是被看眼睛,是被看见了心。”
“那您记住那个感觉就够了。眼睛的样子,不重要。”
“不重要吗?”
“不重要。因为您爱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眼睛。”
老人睁开眼,看着我。
“林老板,您说得对。”
他站起来,拿起画板。
“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会想她。”
“想她的时候,就画画。不画眼睛,画她看您的感觉。”
“怎么画感觉?”
“用颜色。红色是温暖,蓝色是平静,黄色是快乐。您把那些颜色画上去,就是她的眼睛。”
老人看着我,笑了。
“您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只是开茶馆的。”
“好茶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苏婉从二楼下来。
“林砚,你又拒绝了一个交易。”
“是。”
“账簿会生气吗?”
“不会。因为我没有违规。我只是给了他‘建议’。”
“你越来越会钻空子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
窗外,清道夫又来了。十二个,站在巷子里,抬起手,攻击防护罩。
防护罩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们今天更用力了。”苏婉说。
“我知道。”
“防护罩还能撑多久?”
“五天。也许更短。”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改革派夺权。”
“如果他们夺不了呢?”
“那我就用记忆加固。撑到他们夺。”
苏婉握住我的手。
“林砚,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
“那你让我帮你扛。”
“好。”
窗外的清道夫停止了攻击。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防护罩又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砚知道,它薄了一点。
每天薄一点。
直到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