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做义工的时候,带了个叫花子老太太回陆家。
张妈跑上楼通报的时候,王雪琴正在对账本,头都没抬。
“太太,小姐带了个老太太回来,穿的破破烂烂的,看着像要饭的——”
“什么?”王雪琴放下账本,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果然。
如萍正扶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往院子里走。
那老太太一身单衣洗得发白,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脚上一双破布鞋,走路都打晃。
旁边还跟着杜飞,裤腿上全是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王雪琴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噔噔噔下了楼,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如萍!你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如萍正扶着老太太站在客厅,被这一嗓子吼得肩膀一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老人家在街上冻了两天了,没儿没女,怪可怜的——”
“可怜?上海滩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今天领一个明天领两个,咱家开善堂啊?”王雪琴叉着腰,上下打量着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被她看得直缩脖子,浑身发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着:“太太,我……我这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走什么走?”王雪琴翻了个白眼,看向杜飞,“大冷天的你往哪儿走?冻死在外头,明天《申报》就该写‘陆家见死不救’了!”
“嗯,没错……雪姨说的对……”杜飞赶紧附和。
王雪琴瞪了杜飞一眼,这小子是有眼力见呢还是缺心眼?
“杜飞你……”如萍不解。
王雪琴转头冲张妈喊:“张妈!收拾间客房出来!拿两身干净衣裳!烧盆热水!”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这——”
“听不懂人话?去啊!”
张妈赶紧跑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当场就要跪下:“太太,您大恩大德,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别跪!”王雪琴一把拽住她,语气又冲又硬,“我不吃这套!我跟你说,你先住下,别给我添乱。别碰家里的东西,别到处乱走,安安静静待着。听见没有?”
老太太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如萍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王雪琴白她一眼,“我是不想让人说陆家没人性。你也是,心软得跟你那个——”她差点说出“傅文佩”,硬生生咽了回去,“跟你一个德性,管不了你。”
杜飞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雪琴瞥他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等老娘请你喝茶?”
“雪姨我走了!”杜飞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真是笨死了!”
老太太住了下来。
王雪琴嘴上嫌弃,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客房朝南,阳光好,被褥是新换的,还让张妈拿了两身旧衣裳给老太太换洗。
老太太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对着王雪琴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王雪琴烦得直摆手:“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谢,我受不了这个。”
可老太太心里过意不去,总想干点活报答。
帮张妈洗碗,打碎三个盘子;
帮花匠浇花,浇死两盆茶花;
想帮忙扫院子,一笤帚把石凳上的花盆扫下来,差点砸到梦萍。
梦萍当场就炸了:“妈!您能不能让她消停点?咱家东西都快被她砸完了!”
王雪琴也是一脑门子火,但看见老太太缩在墙角、眼圈红红、手都在抖的样子,那火又发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梦萍推到一边:“行了行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嚷嚷什么?”
转头对老太太说:“您别忙活了,家里不缺您干活。您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跟张妈聊聊天。别碰那些瓶瓶罐罐了,听见没有?”
老太太红着眼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天下午,老太太端着茶盘上楼给王雪琴送茶。
偏房的门没关严,她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往里瞥了一眼,愣住了。
王雪琴正坐在桌前,手边堆了一堆东西——红灿灿的头面,绿莹莹的镯子,金晃晃的器皿,在光底下亮得扎眼。她手里拿着块软布,正一件一件地擦。
老太太这辈子没见过这些东西。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一样,眼睛盯着桌上那些亮闪闪的宝贝,半天没动。
王雪琴抬头看见她,皱了下眉:“站着干什么?”
老太太回过神,赶紧把茶盘放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瞟。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太太,这些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弯着腰看那套红珊瑚头面,想看又不敢伸手,嘴里小声说:“真好看……这红的,可真鲜亮……”
王雪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东西。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太太,这些东西都是您的?”
“嗯。”
“都是老物件了吧?”
“嗯。老款式了,孩子们嫌老气,没人要。”王雪琴说着,把擦好的镯子放在一边。
老太太看着她把东西分成几堆,随口问了句:“这是要分的?”
王雪琴摆摆手上的东西:“这几件给梦萍。这几套给如萍。那三套——”她指了指那套红珊瑚头面,“给依萍。”
老太太看了看那套头面,又看了看王雪琴,笑着说:“依萍小姐没在家,太太给依萍小姐留的却是最好的。”
王雪琴没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太太没多想,随口说了句:“太太一定很喜欢依萍小姐吧?是不是她最像您?老话说的,父母都是最喜欢最像自己的孩子。”
王雪琴擦东西的手停了。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对翡翠镯子,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绸缎吹得微微晃动。
“是啊。”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那个孩子最像我。嘴硬,要强,又心软,明明心里在乎得要死,嘴上就是不承认。看不得糊涂事,帮理不帮亲。”
老太太笑着点头:“那可不,像自己的孩子,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王雪琴低下头继续擦镯子,隔了一会儿,又说了句:“她现在唱歌了,唱得好听。”
老太太接话:“太太声音好听,那依萍小姐是随了太太您了?”
王雪琴嘴角弯了一下:“我当年也是唱戏的。”
老太太啧啧两声:“怪不得。那太太您是怎么到陆家来的?”
“我,呵呵,唱戏唱得好呗。”王雪琴把擦好的镯子放下,语气淡淡的,“就被我家老头子看上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没再多问。
她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宝贝。
王雪琴也没再说话,低着头擦东西。
她心里想的是——很多话她不能说。
不能说依萍是她的亲生女儿,不能说如萍不是。
不能说上辈子的事,不能说为什么她对依萍好。
她只能捡能说的说:依萍最像她,性格像,唱歌也好听。
其余的话咽回去,咽得她喉咙发紧。
可桌上那套红珊瑚头面,最亮的那一套,她放在“给依萍”那堆的最上面,用绸缎仔仔细细包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