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清晨还是有散不开的雾。
王雪琴今天出门的时候,心情不好。
上海商会每年春秋两季的茶话会,是城里顶顶热闹的场面。
法国人办的冷餐会,几十号人端着高脚杯在厅里走来走去,穿的是最时新的衣裳,聊的是最上等的买卖。
陆家在上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种场合自然有资格来。
但她一点也不想来了。
她现在看见那些人就心烦,没来由地想顺着骂一遍。
上辈子她伏低做小,只觉得人家和她多说几句话,她的身份就高起来了。
可是重活一世,她想通了——她不再去做那个左右逢源的人,她怎么舒心怎么来。
但陆振华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三令五申,让她必须出席。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耳坠子是红宝石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汇中饭店的大厅里,端着一杯红酒,想着喝两杯就回去。
可她站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那不是王雪琴吗?”声音从左边那堆人里飘过来,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听见。
说话的是个穿鹅黄旗袍的女人,手里也端着酒杯,眼睛却斜着往这边瞟。
“听说疯了半年多了……”
“可不是嘛。现在可上赶着去贴那个陆依萍了。”
“哟,她以前不是把那母女俩赶出去了吗?怎么现在又贴上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陆依萍,现在在大上海唱歌,唱出名堂了。”
“王雪琴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以前一脚将人踢出去。现在看人家红了,又上赶着去捧,指望着陆依萍攀上什么高枝,她也能跟着沾光呗。”
“啧啧啧,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几个人捂着嘴笑,笑声不大,但王雪琴听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动。这种话她听得多了,原本想忍了。
可那些人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话题慢慢从她身上转到了依萍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陆依萍,一个被赶出去的野丫头,在大上海那种地方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出息?还考音专,谁知道是怎么考上的。”
“就是。她那个亲妈傅文佩,窝囊废一个,教不出什么好女儿。”
“你们可别小看人家。人家现在可钓着陈家那个少爷呢。”
“陈明昊,陈家的小儿子?”
“可不是嘛,听说被迷得神魂颠倒。”
“攀陈家?她也配?陈家门第多高,许清涵能答应?做梦去吧。”
“王雪琴是个戏子,傅文佩是个窝囊废,陆振华是个土匪。一个下九流窝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陆振华当年在东北威风,到了上海什么都不是。你看看他娶的那些老婆,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吗?”
“听说陆家最近生意也不行了。陆振华一把年纪还在外面跑,王雪琴在家坐吃山空。”
话越说越难听,王雪琴咬着牙,老娘都重生一次了,还能这么憋屈?
张太太压低声音,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你们说,那个陆依萍一个小姑娘,在大上海那种地方,能安安稳稳唱歌,还没人敢动她——陆家又不管她,她凭什么?该不会是跟秦五爷……”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捂着嘴笑,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那可不,不然凭什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陆家是那样的人家,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王雪琴的红酒杯“啪”地顿在窗台上。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说她可以。
说她戏子出身,说她姨太太进门,说她泼妇骂街,说她无利不起早——她都认。
可说她女儿不行。
说依萍是个唱歌的,说依萍想攀高枝——不行。
说依萍跟秦五爷有一腿——这是要她的命。
依萍是她的女儿。
是她两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上辈子她把依萍推进火坑,这辈子好不容易能让依萍过几天好日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往依萍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陆振华是她男人。
她可以骂他老不死的,骂他土匪,骂他没出息。
但别人不行。
王雪琴大步流星地冲过去。
不是走过去,是冲过去。
她穿的是高跟鞋,走起来“噔噔噔”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她没空管什么体面,什么姿态。
她的头发在晃,她的耳坠子在晃,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要吃人。
“刚才谁在说闲话?!”她的声音炸开了,又尖又亮,整个大厅都安静了,“说陆家的女儿跟秦五爷有一腿,哪个贱人说的?!”
没人吭声。
张太太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杯子都端不稳了。
王雪琴扫了一眼全场。
她看明白了——今天来的这些,什么张太太、李太太、王太太,全是跟她家差不多的人家。
除了那个许清月稍微沾了许家的光,其他的有些还不如陆家呢。
那些真正的顶级世家,一个都没来。
来的都是些半斤八两的货色。
她怕什么?
她谁都不怕!
王雪琴把张太太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摔,玻璃碎片弹得到处都是。
她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我告诉你们,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王雪琴,你发什么疯——”张太太刚开口。
王雪琴一个箭步冲上去,薅住她的头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张太太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红印子瞬间肿了起来。
“你敢造我陆家女儿的黄谣?我撕烂你的嘴!”王雪琴又是一巴掌。
旁边李太太想跑,王雪琴松开张太太,一把薅住李太太的胳膊,反手还是一巴掌。
“啪!”
“还有你!”王雪琴指着王太太,“你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让你歪!老娘把你头打歪!”
王太太吓得往后退,王雪琴追上去,扯着她的头发,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王雪琴又转过头去找许清月。
许清月早就躲到了人群后面,王雪琴指着她,眼睛瞪得通红:“许清月!你这个老贱人!算你跑得快!不然老娘抽死你!”
许清月躲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有本事别躲!”
王雪琴彻底放开了。
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撕破脸。
反正这些人从来没瞧得起她,反正她重活一世什么都不怕了。
她在上海滩已经是出了名的疯婆子,她不在乎这一回。
今天她就要闹个天翻地覆,让这些嘴贱的人以后想起来就发抖,以后再想嚼舌根,就得先掂量掂量——她王雪琴会不会冲出来扇死她们。
她一把掀翻了旁边的餐桌,盘子杯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又踹翻了一把椅子,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往墙上砸,“哐当”一声,碎片四溅。
“来啊!你们继续嘴贱啊!”她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头发散了几缕,旗袍领子歪了,耳坠子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可她昂着头,叉着腰,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
“老娘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谁再敢在背后说我陆家人一句坏话,说我陆家女儿一个字的坏话,我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我王雪琴说到做到!”
大厅里炸了锅。
女人们尖叫着往后退,男人们脸色铁青地站着,却没人敢上前。
王雪琴疯起来的样子,谁都见识过。
谁敢惹她?
“疯了!她疯了!”
“快叫保安!叫巡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