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呢?”
“在院子里。”
陆振华走进院子。
依萍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抱着膝盖,看着天边的晚霞。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雪姨,你不要当说客了,我不晓得想去——”
“是我。”
依萍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陆振华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月饼,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电线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来干什么?”
陆振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中秋节了,回家吃饭吧”,想说“你妈包的饺子,还热着”,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他这辈子,战场上没怕过谁,枪口下没低过头,可站在自己女儿面前,他张不开嘴。
他把月饼放在石桌上。
“今天中秋。”他的声音闷闷的。
依萍看着那盒月饼,没有说话。
陆振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看见依萍往后退的那一步,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怕他。
他拿枪指着她的时候,没想过她会怕。
他以为她是倔,是硬,是不服软。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怕。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爸爸错了。”
依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陆振华,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说,那天的事,是爸爸错了。”陆振华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她,盯着地上那片被风吹落的桂花,“我不该拿枪指着你。”
依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可真听到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错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陆振华没说话。
“我不是怕死。”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怕我死了,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陆振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爸爸不是要打死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就是……气狠了……”
他说不下去了。
依萍看着他,眼泪一直流,但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振华才又开口:“爸爸后来想了很久。你没错。你不觉得自己错,你就不低头。你跟我一样。”
依萍的嘴唇在发抖。
“爸爸不该拿枪指着你。”陆振华说,“我当时真的是气狠了。你跟我对着干,你什么都跟我对着干,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爸爸不是要打死你。就是想吓唬你,让你服个软。让你说一句‘我错了’。可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就站在那里,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一句话软话都不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爸爸后来想了很久。你没错。你不觉得自己错,你就不低头。你跟我一样。”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爸的枪里没有子弹。”陆振华说,“从来没有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放在石桌上。
依萍看着那把枪,手在发抖。
她想起那天,枪口对着她的脸,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她没躲。
她站在那里,眼睛瞪着他,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你要是不解气,你打我。”陆振华说,“我让你打回来。”
依萍没有拿枪。
她红着眼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都看不见我——”
陆振华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心萍弹钢琴,你坐在旁边听,我也想弹,你说不许动心萍的钢琴——”
“心萍唱歌,你笑得合不拢嘴,我也想唱,你让我滚出去——”
“后来心萍不在了,你也不看我,你还是不看我——”
“我去大上海唱歌,你说我自甘堕落,我去考音专,我考了第一名,你不在……”
“我不是要跟心萍争什么,我只是想你们多看看我……”
陆振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也看见她了。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有。
心萍在的时候,他眼里只有心萍。
心萍不在了,他不知道怎么看她。
她太像他了。
倔,硬,不低头。
他不知道怎么跟这样的女儿相处。
依萍看着陆振华,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
陆振华看着依萍,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要强,带着傅文佩在外面生活,她承担了家庭中的所有角色……
陆依萍,这么凌厉的姑娘,多像曾经不服输的黑豹子啊。
陆振华伸出手,扶着她的肩膀。
“依萍,是爸爸错了。爸爸以前没看你,没有关心你,以后不会了……”
依萍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恨你,你为什么不管妈妈和我,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你为什么只要雪姨她们……我恨你……”
陆振华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背上。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笨拙得像个不会哄孩子的父亲。
“看得见,爸看得见。”他的声音哑了,“看得见你的努力,看得见你比所有兄弟姐妹都优秀。”
“你考了第一名,爸爸为你骄傲……”
依萍哭了很久,抬起头,红着眼问:“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让我去过节?”
陆振华点了点头。
“你是我陆振华的女儿,中秋一家人团聚,缺了你怎么行?”
依萍沉默了很久。
“那……那我考虑一下。”
陆振华没逼她。
“好,爸爸在家等你们。”
过了一个多小时,依萍和傅文佩收拾好,开车去了陆公馆。
傅文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带着一丝不自在,但比依萍放松些。
依萍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没看见陆振华,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雪琴把依萍和傅文佩都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小声说:“你爸在书房,等会儿才出来。你先吃点东西。”
依萍接过王雪琴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口。
是陈明昊送来的那种冰皮月饼,甜而不腻。
“好吃吗?”王雪琴问。
依萍点了点头。
李副官一家也来了。
可云穿着新做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依萍,眼睛亮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尔杰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盒月饼,撕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好吃!”
梦萍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冰皮的,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妈,这个月饼好吃!比你买的好吃多了!”
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死丫头,这还堵不住你的嘴?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给老娘丢人。”
梦萍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躲到如萍身后去了。
如萍和杜飞是今天下午到的。
杜飞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王雪琴让如萍把他叫了过来。
杜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带着那种见家长时特有的局促。
“雪姨,我也带了些月饼——”
“行了行了,进来吧。”王雪琴摆了摆手。
杜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谢谢雪姨。”
如萍拉着他往客厅走,小声说:“我妈就是嘴硬心软,你别介意。”
杜飞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梦萍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他那副拘谨的样子,笑了:“杜飞哥,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杜飞讪讪地笑了笑。
如萍推了梦萍一下:“别瞎说。”
王雪琴的目光在如萍身上扫了两圈,忽然开口了:“如萍,你最近怎么天天早出晚归的?人影都见不着。”
如萍愣了一下:“妈,我在做义工——”
“做义工?”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一天到晚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怎么,你以后是想去当保姆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