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方瑜考试通过那天,依萍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大家伙去了方瑜家里庆祝,祈蕾,陈明昊,杜飞,如萍,周韵,几个年轻人在一起感受着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祈蕾过完年就要去英国留学了。
方瑜走的那天,码头上风很大。
深秋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裹着水腥气,吹得人睁不开眼。
方瑜的父母和弟妹们站在最前面,方太太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湿了一半。
方老爷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攥着口袋的手,指节泛白。
丫鬟春意站在后面,拎着两个大皮箱,嘴里还在念叨:“小姐,围巾围好,听说法国那边冷。”
方瑜伸手把围巾又扯了扯。
春意急得直跺脚,可她够不着,只能在下头干着急。
“小瑜,到了那边别偷懒,信要常写!”方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了妈,我会的。”方瑜趴在船舷上往下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她脸上的笑是灿烂的。
依萍站在方瑜父母旁边,穿着一件浅蓝的棉布旗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理。
陈明昊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熟食,是方瑜最爱吃的,依萍让他去买的。
方瑜在甲板上看见了他们,朝依萍喊:“依萍!你好好唱歌!等我回来天天听你唱!要是出了唱片,记得给我寄……”
“好,我会的,你好好画画!等我以后开演唱会,你给我画海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方瑜又喊:“陈明昊!你好好对依萍!你要是欺负她,我回来饶不了你!”
陈明昊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不会喊,就使劲点了点头。
方瑜的父母又往前走了几步,方太太的手帕已经湿透了。
春意站在下面,仰着头喊:“小姐,你到了那边记得先吃饭,别饿着!”
方瑜朝她喊:“你也是!你在上海好好的,照顾好家里,别老惦记我!”
汽笛响了。
第一声。
方乐看着从小陪她长大的姐姐,心头一阵阵难过。
“姐姐,你要快点回来……呜呜呜呜……”
“会的会的,方乐,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我会的姐姐!”
方瑜转过身,朝甲板另一头跑去。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青年,是她父亲请的翻译,姓吴,二十多岁,人很稳重。
方瑜跑到他面前,说了句什么,吴翻译点了点头。
那是方瑜在法国的向导,也是她父亲托了关系才请到的。
方瑜又跑回来,趴在船舷上,朝岸上喊:“我走了!你们都好好的!”
汽笛响了。
第二声。
船慢慢驶离码头。
方瑜站在甲板上,一直朝岸上挥手,直到人影模糊,直到码头缩成一条线,直到再也看不见。
依萍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得她船帆猎猎作响,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一动不动。
她最好的朋友方瑜离开她去国外了,这一别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见。
陈明昊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他会陪着她。
方瑜的父母也站着,方太太靠在方老爷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方老爷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走吧,孩子大了,该飞了。”
依萍转过身,看见方老爷扶着方太太往码头外面走,方家几个子女满脸伤心,春意拎着包跟在后面。
方太太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海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天相接的一条线。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依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
方瑜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最好的朋友离开她了……
她不知道方瑜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可她觉得,方瑜是对的。
她应该去。
去学她想学的东西,去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走吧。”依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陈明昊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
王雪琴是后面才知道方瑜出国的。
她想起方瑜来依萍家的那些日子,每次来都笑嘻嘻的,带点水果点心,说“雪姨,这是给您带的”。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知道,方瑜是个好姑娘。
当天晚上,依萍表演完回来,眼睛还是红的。
王雪琴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叫住她。
“方瑜今天走了?”
“走了。”依萍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闷闷的。
“你啊,哭什么哭?她又不是不回来了。”王雪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你写信给她,让她在那边多待几年。别急着回来。”
依萍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多待几年?”
“嗯。国内或许,后面不太平。”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东北那边局势越来越紧张,这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她在法国,安全。等她学成了,仗也打完了,再回来。到时候什么都不耽误。”
依萍看着王雪琴。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依萍知道,王雪琴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过的。
“方瑜的爸爸妈妈,”依萍说,“他们决定后面也去法国。”
王雪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出国?”
“是的。方叔叔说,等把手头的生意处理完,就带方阿姨和家里人过去。方瑜一个人在那边,他们不放心。”
王雪琴放下茶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那就好”的表情。
“那就好。”她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上辈子打仗的时候,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
方瑜能走,能带着家人一起走,那是福气。
“你写信的时候跟她说,”王雪琴睁开眼,看着依萍,“让她在那边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家里的事,有大人操心。她只管把自己学好,就行。”
依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雪姨。”
王雪琴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她想起方瑜每次来陆家时笑嘻嘻的样子,想起她笨手笨脚帮依萍系围巾的样子。
走了好。
走了安全。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离别,大家都应该习惯!
窗外的月亮还是很圆,很亮。
风吹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王雪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心里盘算着,等方瑜在法国安顿下来,依萍也该安心了。
安心唱歌,安心上学。
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没有何书桓,没有穷困潦倒……
没有魏光雄。
她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