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萍这两天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早饭喝了一整碗粥,碗底干干净净的。
中午王雪琴做了葱油拌面,她端着碗自己去厨房添了第二回,王雪琴站在灶台边看着,嘴皮子动了动,愣是没说出那句“哟,吃这么多了”,怕一开口把她的胃口吓回去。
下午的时候,尔杰又在楼下追旺财。
旺财长得不大,跑得却快,可尔杰追得起劲,一人一狗从客厅追到后院,又从后院跑到厨房,闹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尔杰边追边喊:“旺财你别跑!我带你去找好吃的!”
旺财哪懂什么好吃的,只管跑,尾巴摇得跟上了发条一样。
如萍从二楼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朝楼下喊了一声:“尔杰!别总追旺财,你要跟小狗玩,你就来和乐乐玩!乐乐也在楼上!”
尔杰抬起头,旺财趁他分神的功夫从他脚边窜过去,钻进了厨房后面的烟囱底下了。
尔杰犹豫了一秒,噔噔噔地就往楼上跑,鞋踩在楼梯上响得像在敲鼓。
他冲上二楼,在如萍房间里探头探脑地找了一圈,没看见乐乐。
“如萍姐,乐乐呢?”尔杰问。
“咦?乐乐不是在屋里吗?”如萍也找了一圈,窗台上、床底下、书架旁边,都没有。
“我知道!”尔杰一跺脚,“乐乐肯定又跑去依萍姐屋子里了!”
他噔噔噔冲上三楼,如萍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依萍房间门口,往里一看——乐乐果然已经趴在钢琴旁边的地板上,下巴搭在两只前爪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这地方归我了”的模样。
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摸跟了上来,蹲在门槛外面看了半天,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扒着门槛迈了进来。
它绕着乐乐转了两圈,在乐乐旁边趴下了,两只狗挨在一起,一黄一白,尾巴偶尔同步地甩一下。
尔杰蹲在两只狗旁边,伸手摸了摸旺财的头,又摸了摸乐乐的头,嘴里念叨着:“你倒是会挑地方,这可是全家最好晒太阳的位置,都被你们占了。”
梦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本来是回自己屋拿东西的,路过门口看见满屋子的人和狗,脚步就停住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搭在门边,看着钢琴旁边那两只狗、蹲在地上的尔杰、站在窗边翻书的如萍、坐在琴凳上的依萍,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依萍,你这间屋子,冬天也这么暖和。”
如萍抬起头,笑着羡慕道:“这是妈特地为依萍准备的,说冬天太阳好,依萍写曲子有灵感!”
“那可不。”尔杰蹲在地上,仰着脸接话,“乐乐真聪明,知道往依萍姐屋子里跑,又亮又暖和,地板还软。”
他妈说了,依萍姐要跳舞,所以铺了厚地毯,走上去一点都不凉。
梦萍走进来,在窗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层厚实的灰蓝色地毯:“是挺软的。我屋子的地板还是原来的,踩着凉。”她顿了一下,“不过我现在跳舞也不在我自己屋跳了,都来依萍这儿蹭地方。这儿够大。依萍你可别赶我!”
依萍笑了,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爱跳就跳,我不赶你。”
“不赶就好。”梦萍也笑了。
“依萍姐,刚刚你在弹什么,想要去打仗……”
“是我新写的进行曲……”
“太紧张了,我刚刚听着这个曲子,感觉追旺财都快了不少。”尔杰从桌子上拿了糖果吃,边吃边说。
“那就来首轻松的!”
音乐从琴键上漫了出来,不知是谁起头的,调子散散的。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沿着楼梯往下淌,穿过走廊,漫进一楼客厅。
陆振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听了一会儿,他慢慢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傅文佩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茶壶把手,没有再动了,只是侧着头听。
李副官从院子里走到走廊,手里还攥着那把花铲,他是路过拿花肥的。
走到门口,听见楼上飘下来的歌声和笑声,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旁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他开口说道:“司令,您听,这歌声……像不像咱们当年在东北的时候?心萍小姐也弹钢琴,也唱歌。也是这样,阳光好的下午,院子里全是她的琴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振华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目光抬起来,越过楼梯口,越过那些台阶和墙壁,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心萍坐在钢琴前,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跑着,回头冲他笑。
她说“爸爸你听我弹完嘛”,他跟她说“好,爸爸听着”,她弹完了,一大家子鼓掌了。
心萍又弹了一首,跟这首曲子差不多。
她已经走很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画面收拾妥了,可李副官这一句话,像掀开一块压了很久的布。
李副官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王雪琴在挑燕窝,闻言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瞪了李副官一眼,那个眼神又凶又急,像是在骂人。
这个蠢材,不会说话就闭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副官被她那一眼瞪得缩了一下脖子,攥着花铲的手指紧了紧,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
王雪琴放下镊子,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哎,斯人已逝,咱们背井离乡的来了这里,要往前看往前走……”
她重新低下头,镊子又动了起来。
傅文佩捏紧了茶壶把手。
陆振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心萍的脸,也想起楼上那些声音。
尔杰在喊“依萍姐,我还要再唱一遍”,梦萍在笑,如萍在和声,依萍的琴声一直没断过。
那些声音和心萍的琴声不同,是另一种形状的,像是同一棵老树后来长出来的新枝。
他动了一下,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声音不高:“我虽然失去了心萍,可我现在还有依萍、还有梦萍、还有如萍。”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是落在楼梯口的方向的,像是顺着那些歌声看过去,能看见三楼那些人的样子。
“人不能一直往回看,”他说,“我老了,除了回忆,可也只能往前走了。”
傅文佩站在茶几旁边,侧着头,听到这句话时她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把抹布叠好,声音也很轻:“是啊,往前走是对的。”
李副官站在门槛旁边,低着头没有再说话,但他攥着花铲的手松开了一些。
王雪琴又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的力道没有刚才那么重了,她低下头,继续挑她的燕窝,嘴里嘟囔了一句:“李副官,你不管可云的花了?”
李副官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拿花肥,经过茶几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站那儿听了两秒楼上飘下来的歌声,才推门出去了。
楼上,尔杰又在喊了:“梦萍姐,你别老打我呀,这次我保证不忘词!”
梦萍的声音传下来:“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然后是一阵笑声和琴声混在一起,从楼梯口滚下来,落进客厅里。
陆振华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雪琴低着头挑燕窝,镊子在碗里轻轻拨着。
傅文佩重新拿起抹布,把茶几上那圈已经擦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动作很轻。
歌声还在继续,像是替他们诉说着剩下的故事。
整栋楼被阳光和歌声和笑声塞得满满的,从三楼到一楼,没有一个角落是空的。
王雪琴笑了,这一刻,这个家里温暖极了,她终于放下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