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珠刚把行李归置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金珠!云舒!”
王桂兰的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跨进了门槛。王大力跟在后面,走得急,额上全是汗。
“爹,娘!”王金珠迎上去。
王桂兰答应得响亮,拉着王金珠就往堂屋走,“走,进屋说。晚饭你们肯定还没吃,我和你爹也是刚从善堂赶回来的。”
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陈玉香坐在椅子上,见王桂兰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陈天微则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天微,我来帮你。”王桂兰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娘,你歇着,我弄就行!”陈天微在里头喊。
“少废话,你一个人做到什么时候?切菜我来,你盯着火。”
王金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娘和天微配合得倒是默契,一个切菜一个掌勺,没多久,一大桌菜就齐了。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
饭吃到一半,陈实站起身,端起灶上一直温着的那碗鸡汤。
“爹,你这是?”王天放抬头。
“给你爷爷送去。”陈实语气平淡,脚步却走得急。
后院,陈老头的屋子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油灯。陈老头半靠在床头,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听见门响,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是老大啊。”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面。
陈实把鸡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扶着老头坐起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他嘴边。
陈老头喝了两口,摆摆手不喝了。
陈实把碗放好,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前,开口道:“爹,天润的婚事办好了,将军府对他很满意,还邀请你去京城玩呢。”
陈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好啊,就是可惜我没这个福气了。”
陈实接着说:“云帆也留在京城了,拜了一位大儒做先生,那先生是翰林院出来的,学问大得很。金珠还给我们老两口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料子好,滑溜溜的,我活了这把年纪没穿过那么好的衣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件一桩讲得仔细,像是在给陈老头交一份迟到了很多年的答卷。
陈老头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陈实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老大。”他声音发颤,“爹对不住你们。”
“你打小就懂事,什么活都抢着干,从不跟爹娘要什么……爹却偏心老二,什么好的都紧着老二家……你媳妇怀着身子还下地干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放小小年纪上山打猎差点丢了命,我也没心疼过一句……”
陈实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去,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老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灰白的鬓发里:“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这些年亏欠你们的,十辈子也还不清……爹就想问一句……你们……能原谅爹吗?”
陈实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恨爹,从前也许有些怨吧。”
陈老头猛地抬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但金珠进门以后,我看明白了一件事。”陈实抬眼,目光平静,“爹娘偏心是一回事,我和玉香自己窝囊也是一回事。要是我们硬气些,早些护住自己的家,也不至于让几个孩子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陈老头听完也沉默了,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实把鸡汤端起来,又舀了一勺:“爹,趁热喝。”
这边的屋子沉重压抑,前头的堂屋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玉香拉着王桂兰的手,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很,嘴巴没停过。
“桂兰姐,你是不知道,京城那街道有多宽!能并排走八辆马车!铺子里的东西,绫罗绸缎,什么花色都有,我看了一圈,咱们府城跟人家比,就是个小村庄。”
王桂兰端着茶碗,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配合一句:“哟,那么宽?”
“可不是嘛!”陈玉香越说越来劲,“天润成亲那天,门口停了十几顶轿子,来的都是当官的。那酒席,摆了五十桌!五十桌啊桂兰姐!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那阵仗。”
王桂兰笑得眯起眼:“那你这趟可开了眼了。”
“那可不?”陈玉香挺了挺胸脯。
王金珠在旁边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天润结婚哪有那么大的排场。
王桂兰瞥了女儿一眼,心领神会,面上却稳得很,顺着陈玉香的话往下捧:“那真是好福气。玉香啊,你这次去京城,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色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玉香被夸得合不拢嘴,拉着王桂兰的手拍了又拍:“桂兰啊,以后有空咱们一起去京城玩,我给你当向导!”
“行,到时候你领路。”王桂兰痛快应下。
王金珠把话题一转,问王天放:“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善堂那边怎么样?”
王天放下意识挺直了背,放下筷子,正色道:“出过点事,但让我解决了。”
“哦?”王金珠挑眉,“什么事?”
“刘家村一帮泼皮,想截断善堂的水渠,强占那三十亩官田。”王天放语气轻描淡写,“我去了,打了一顿,亮了身份,他们再没敢来。”
“天放那天可威风了!”王大力接话,“那帮刘家村的混账东西,拿着铁锹棍棒来欺负我们善堂一群老弱妇孺。我正要跟他们拼命,天放骑着马就冲过来了。一块石头砸过去,那领头的横肉汉子的铁锹直接脱手!后来亮了千户的牌子,那帮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屁滚尿流地跑了!”
王天放被老丈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口饭。
“好样的。”王金珠看着丈夫,眼里满是赞赏,这个年代,有时候还是得拳头硬。
王天放点了点头,骄傲但谦虚:“应该的。”
王桂兰接过话头,说起善堂的事来也是满脸骄傲:“金珠,你走以后,那群丫头可争气了。地种得好,苗出得齐整,村里人都说没见过那么多丫头把地种成那样的。学习也没落下,迎春那丫头脑子灵,都会算账了。”
“迎春还跟我说,想去铺子里帮忙呢。”王大力补充道,“说她学认字、学算术,就是想去铺子干活。”
王金珠想了想,点头道:“迎春确实机灵,等她再大些,可以来铺子里学学。不过现在先把基础打好,认字、算术不能落下。”
“这话我跟她们说了一百遍了。”王桂兰笑道,“那群丫头现在管我叫奶奶,管你爹叫爷爷。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围着你爹转,你爹给她们削木刀、扎风筝,忙得不亦乐乎。”
王大力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孩子们喜欢嘛。”
王金珠看着父亲那神情,心里暖得很。王大力和王桂兰是把善堂那些孩子当亲孙女疼了。
王云舒听了赶紧从一旁跑过来,跑到王大力跟前,仰着小脸问:“爷爷,你也要给我扎风筝。”
王大力一把抱起外孙女,哈哈笑道:“会!爷爷回头给你扎一个最大的!”
“好!”王云舒拍着小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