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醉酒那一遭后,王云舒彻底收敛了爪牙。
皇家学院也不去了,下河村也不去巡视了,整整七八天,她像个形影不离的挂件,王金珠走到哪,她就亦步亦趋跟到哪。
每当王天放巡营归来,王云舒更是立刻挺直腰板,双手交叠于腹前,乖巧唤一声:“爹爹辛苦了,女儿给爹爹倒茶。”
连说话细声细气,活脱脱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王天放每每见状,心头那股老父亲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暗叹自家闺女终究是懂事听劝的。
唯独王金珠在一旁笑而不语。
这丫头肚子里转的什么心思,当娘的闭着眼都能猜出八九分。现代社会管这叫“间歇性摆烂,持续性敷衍”,演给直男老爹看罢了,生怕王天放哪天心血来潮给请一个教养嬷嬷回来,教她大家闺秀的规矩。
王金珠肚子里明镜似的,但看着闺女那副眨巴着大眼睛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殷勤小模样,也乐得看戏,半点没打算戳破。
十月二十九日,乡试三场连考的大限终于到了。
九天六夜。
在逼仄如棺材板、吃喝拉撒睡全在方寸之间的号舍里硬熬九天六夜,哪怕是身强体壮的成年汉子,脱层皮都是轻的。
王府的宽敞马车停在贡院斜对面的茶楼侧方。
“爹爹,哥哥怎么还不出来呀?脚都要冻麻了。”王云舒趴在车窗边,裹着狐裘斗篷,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眼。
“九天都等了,差这一时半刻?”王天放抬手揉了揉闺女毛茸茸的兜帽,失笑道:“你当贡院是你家后院?乡试收卷、封卷、查验籍贯,哪一样不得按章程来?”
王云舒眨了眨眼,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状:“爹爹说得对,是女儿心浮气躁了。”
王天放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王金珠在车内嘴角扯了扯,差点没憋住笑。
正说着,旁边街道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挂着东宫标识的马车悄然停在王府马车旁。
车帘微动,梁珩一身便袍探出身,身后还探出个裹得圆滚滚的小脑袋——梁晞。
梁晞一瞧见王云舒,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拼命挥舞着手:“云舒!云舒!我在这儿呢!”
王天放一看到这位小祖宗,脑仁就隐隐作痛,下意识想起了前几日那场“抢驸马”的醉话。但他还是按捺住情绪,抱拳还礼:“见过殿下,公主。”
王云舒更是两眼放光,差点就要顺着车辕翻过去,可一触及王天放的目光,她立马把伸出去的小腿缩了回来,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见过殿下,见过公主。”
梁晞愣了愣,挠了挠额头,满眼疑惑:“云舒,你怎么突然说话怪里怪气的了,病啦?”
王天放脸色一黑,王金珠则是以帕掩面,乐不可支。
咚——!
贡院上方,一道苍凉沉重的钟声骤然荡开,压下了全场的窃窃私语。
“开龙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臭、潮气、馊味和草药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兵丁列阵两侧,维持秩序。紧接着,第一批考生步履蹒跚地挪了出来。
出来的考生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泛青,胡子拉碴。好些人连考篮都提不住,刚迈出高高的门槛,腿一软就直挺挺跪在了青石板地上。
“儿啊!我的儿啊!”
“快!参汤!快灌参汤!叫大夫!”
哭喊声、呼唤声瞬间在街头炸响。有的考生是被两个壮汉差役架着拖出来的;有的双眼发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甚至还有个中年士子刚见着日光,一口浊气没提上来,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九天酷刑,剥皮抽筋,莫过于此。
梁晞吓得往梁珩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袖,小声道:“皇兄……科举原来这么吓人啊?怎么看着跟从天牢里提出来的一样……”
梁珩神色平静,低声道:“朝廷抡才大典,考的是经义,更是心性与体魄。熬不过去,谈何经世致用?”
王大力在马车后头急得抓耳挠腮,垫着脚拼命张望:“哎哟娘咧,这哪是考举人,这是要人命啊!咱云帆身子骨单薄,可别遭了大罪啊!”
王桂兰也是捏着帕子,满脸担忧。
就在全场一片混乱悲戚的哀嚎声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迈过了高耸的门槛。
王云帆步伐平稳,一身青布棉袍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脏污。他左手提着母亲备好的竹编考篮,右手提着御膳房的朱漆提盒,清秀俊逸的面容上虽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倦意,但双眸清亮如星,目光沉敛而通透。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面如死灰、宛如游魂的同场考生,两相映衬之下,竟生生将贡院大门走出了几分仙鹤踏泥沼的从容出尘。
原本嘈杂拥挤的人群,在看到那少年时,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
“那……那是哪家的小公子?!”
“瞧着不过十一二岁吧?竟然走得这般稳当!”
“疯了吧?旁人连路都走不动了,他连衣角都没蹭脏?!”
窃窃私语四起。
“哥——!这儿呢!看这儿!”
王云舒再也装不下淑女了,整个人宛如灵猴般从车窗窜出,半截身子挂在车外,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喊。
听到呼喊,王云帆循声望来,原本沉静的双眸瞬间弯起,露出一抹极其温润清澈的笑意。
他迈开长腿,步履轻快地避开地上的泥泞与瘫倒的考生,快步穿过长街,走到王府马车前。
“爹,娘,爷爷奶奶,殿下,公主。”王云帆放下手中的提盒,躬身长揖。
王金珠早已步下马车,伸手拉住儿子的双手。入手一片温热,脉象平稳有力,她悬了九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好,考完就好。走,回家先洗个热水澡。”
一旁的梁晞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右手里的朱漆提盒,小脸满是期待:“云帆云帆!鹿肉干你吃了吗?松子糖管不管用?差役没为难你吧?”
王云帆眉眼含笑,将提盒递了过去:“多亏了公主的鹿肉干,肉质紧实,极耐咀嚼,半夜寒风入舍时嚼上两根,通体回暖。臣,全吃完了。”
梁晞顿时笑成了一朵花,下巴扬得高高的,得意地冲梁珩扬了扬眉梢:“皇兄你听听!我就说御膳房的方子顶用吧!”
梁珩失笑,上前拍了拍王云帆的肩膀,眼中异彩连连。
别人不知道,他身为监国太子却极清楚。这次的主考官乃是出了名的铁面言官,题目出得刁钻古怪,偏向民生实务与边关军饷之弊,寻常只读四书五经的书呆子怕是连题意都摸不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