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永定街柳府。
柳家朱漆大门前张灯结彩,两排九尺高的红绢灯笼高高挂起,门前十几名小厮忙着往外撒铜钱和喜糖,引得满街百姓欢呼震天。
“恭喜柳老太爷!恭喜柳尚书!富盈满门,一门双杰,如今又出了个光耀门楣的新科状元啊!”
“大梁最后一届科举,夺魁折桂!柳少爷真乃天纵奇才!”
内院正厅里,恭贺声此起彼伏。
柳家七十多岁的老家主柳庆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铁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柳忠、柳阳等一众柳氏族人,皆是满面春风地在前厅迎送宾客。
然而,在这片烈火烹油的喜庆声中,作为状元亲爹的柳明远,却在后堂急得满地转圈,脚底下的软底缎靴都快磨出火星子来了。
“还没找着?!”
柳明远扯过刚跑回来的家丁,压着嗓子低吼,额角青筋乱跳:“跨街游行早就完了!这满堂的宾客、朝廷的同僚、甚至连内阁递帖子的老大人都在前厅候着,要见新科状元!老子那么大一个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还能在京城大马路上凭空蒸发了不成?!”
家丁抹着满头大汗,苦着脸回话:“二爷,真寻遍了!礼部放榜的贡院外头、御街两旁的茶楼都翻了个底朝天……少爷跨马游街一出承平街,趁着人潮拥挤,一拐弯就没了影儿啊!”
“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关键时刻给老子捅娄子!”柳明远气得直搓牙花子,抬脚虚踹了一下。
正当柳明远急得想亲自带家丁去报官寻人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马蹄声。
紧接着,门房连滚带爬地扑进回廊,嗓门破了音似的高喊:“来了!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后头还……还跟着云舒小姐!”
柳明远脚步一顿,脸上的焦灼瞬间僵住,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险些瘫在游廊柱子上。
得了,破案了。
他就知道,这京城能把他那个满腹经纶、沉稳知礼的状元儿子勾得连祖宗礼法都抛诸脑后的,除了王家那个小姑奶奶,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
府门大开。
柳惊鸿一身绯红贡士袍,发髻上的簪花微微有些歪斜,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风发意气。而在他身侧,王云舒一袭利落的银红骑装,腰挎软鞭,步履生风,神态自若得仿佛进了自家后院。
柳明远媳妇王昭娴一见王云舒,眼睛顿时亮得像落了星子,连亲儿子都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疾走上前,一把拉住王云舒的小手,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云舒也来了啊!快快快,快让姨好生瞧瞧!怎么没多披件斗篷?惊鸿也是,半点不知心疼人!”
原本看着柳惊鸿的一众柳氏叔伯长辈,目光也是齐刷刷地移到了王云舒身上。
老太爷柳庆笑呵呵地捋着胡子,眼里满是慈爱;柳阳、柳清风等平日里威严赫赫的朝廷大员,此刻脸上也全堆满了和善客套的笑意,纷纷笑着同王云舒打招呼。
王云舒大大方方地敛衽一礼,脆生生道:“见过柳老太爷,柳爷爷、见过各位叔伯、伯母。惊鸿哥哥路上被我耽搁了阵子,先去了趟下河村给我爹娘报喜,这才回来迟了,您各位可千万别怪他啊。”
“不怪不怪!先去下河村给伯爷和王夫人请安,那是这小子懂规矩、知礼数!”老太爷柳庆抚掌大笑,半点不快也没有。
柳家如今是皇商之首,族中又有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可他们心里比谁都敞亮——柳家能有今日滔天的富贵和朝堂的清贵地位,靠的全是王府在背后的撑腰与指引!
能把王云舒娶进柳家,那才是柳家祖坟真正冒了九重青烟呢!
“哎哟,还是咱们云舒心细!”王昭娴眼底的慈爱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亲亲热热地挽着王云舒就往里走,转头才没好气地瞪了柳惊鸿一眼,“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给太爷和客人们见礼去,成天木头似的,没个眼力见!”
被自家亲娘无情冷落的柳状元摸了摸鼻尖,嘴角噙着温润宠溺的笑,甘之如饴地拱手称是。
后堂拐角处,柳明远倚着朱红抱柱,双手抄在袖子里,打量着那并肩而行的一对璧人,心里乐得险些当场笑出猪叫声。
好小子!不愧是老子柳明远的好大儿啊!
这几年来,他柳明远容易吗?!
想当年在后口村,王云舒这丫头才几岁大、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时候,他就嗅着先机,等着王云舒八九岁了,特意把自己这已经长开了的帅儿子从京城拎去永安府后口村“陪玩”;后来王家搬来了京城,他更是厚着脸皮,有事没事就领着儿子往长宁街王府“串门打滚”。
那些年里,为了给这臭小子铺路搭桥,他不知道挨了王天放多少记能杀人的冰冷眼刀!王天放那护犊子的脾气,每次见柳惊鸿靠近自家闺女,拳头捏得嘎嘣响,恨不得一刀辟了他!
他柳明远顶着堂堂柳家少东家的金贵面子,硬生生把冷板凳坐成了热炕头!
如今瞧瞧!
大梁最后一科,儿子摘了头名状元,光宗耀祖自不必说;更绝的是,王天放千防万防、当眼珠子护着的这颗水灵灵的大白菜,终究还是被自家这头披着羊皮的温顺猪崽子给稳稳拱到了手心儿里!
“嘿嘿……”柳明远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一声极其得意的暗笑,抬手理了理崭新的绸缎锦袍,胸膛挺得比前厅的大公鸡还要高上三寸。
王天放啊王天放,回头等你闺女过了门,你那张黑脸,照样得乖乖咽下老子递过去的亲家翁喜茶!这笔买卖,老子赚大发了!
..........
晌午的王府饭厅里,火锅滚沸,热气腾腾。
梁嵩半点没客气,就着麻辣鲜香的底料,连吃了三大碗羊肉卷和牛肉卷,最后捧着微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直到未时三刻,帝后二人方才起驾回宫。至于梁晞,整个人早就黏在了王府,借口要向未来公婆“侍奉尽孝”,硬是一步也不肯挪窝,梁嵩与苏婉乐得成全,索性由她留在下河村。
回到凤仪宫暖阁,梁嵩褪去沾染了凡俗烟火气的常服,换上一身明黄宽袍,整个人往软榻上一靠,舒坦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金珠妹子调配的酱料地道,宫里御膳房那帮废物,做出来的东西寡淡如水。”
苏婉抿唇轻笑,接过宫女奉上的消食山楂茶,递到他手边:“陛下堂堂天子,在臣子家里蹭饭蹭得这般理直气壮,传出去也不怕御史台递折子。”
“御史台?”梁嵩嗤笑一声,“等朕退了位,随他们参去。”
笑闹过后,梁嵩面色渐渐肃正下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德全:“去,把太子叫来。”
“奴才遵旨。”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梁珩迈步入内殿内。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梁珩躬身行礼。
“行了,坐吧。”梁嵩指了指身旁的绣墩。
梁珩依言落座,神色从容:“父皇急召儿臣,可是通政司推行的《基层政绩考评大纲》在各州府推行受阻?”
“朝政的事,你同云帆看着办,朕懒得过问。”梁嵩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落在长子脸上,“朕找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
梁珩眼皮微跳,端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