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征兵的消息传开两天,知青点就彻底熄火了。
不是没人想走,是想走的人,都被郭组长那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凉得连最后一点侥幸都冻裂了。郭组长那几句话,像一排钉子,整整齐齐钉在每个人脑子里——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红卫兵那点糊涂事、历史问题说不清道不明……谁经得起深挖?
“深挖”基本等于挖不出事来不算完。
窑洞里静得反常,静得甚至能听见墙角老鼠啃墙皮的细碎声响,在这空旷又封闭的空间里,那点声音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发疼。几个人并排躺在通铺炕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漆漆的窑洞顶,天花板上挂着的那只昏黄小灯泡,坏了一半,亮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眼睛。
谁也不说话。空气里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偶尔有人翻个身,草席子被压得“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又是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破这片刻的窒息。
王建军那天的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皮球,早就瘪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瘫在炕头,被子裹到下巴,眼神空洞,盯着炕沿下那只掉了瓷的粗瓷碗,半天没动一下。以前他总爱扯着嗓子嚷嚷,说东北的雪、说边防的枪,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身没处发泄的颓丧。
周斌靠着土墙发呆,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指尖把纸边磨得发毛。他明明翻了一页,目光却还停留在原处,报纸上的字模糊不清,他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那几个新来的知青,更是缩在窑洞角落,像受惊的小鹿。大气不敢喘一口,呼吸都小心翼翼,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惶恐,颧骨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他们终于明白,这片黄土高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李承霄不是不想走。
人活着,谁不想往亮处跑?谁不想脱离这泥土地、这苦日子?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打算“能走”。
“成分”那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额头上、骨子里,洗不掉,揭不开,跑不脱。征兵政审第一条,就是查家庭成分,他父母那顶帽子,像座山,压在他头顶,连抬头看天的底气都少了半截。
和知青点的死寂截然不同,晒谷场上人声鼎沸,红旗插在场子四周,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红得刺眼。民兵整整齐齐站成两排,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棵扎根黄土的白杨树,眼睛里都闪着光。
赵志成一身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站在队伍前头,清了清嗓子,嗓门大得能穿透村口的老槐树:“这次征兵,咱们公社分了三个实打实的名额!都是团级编制,去东北边防!穿皮大衣,扛真家伙,站岗放哨保家卫国!这是多大的荣耀!”
底下的人眼睛瞬间亮成了两盏灯,有人忍不住挺直了脊背,有人悄悄摩拳擦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几天训练加倍,跑操、队列、体能,一项都不能落下!谁要是敢掉链子、拖队伍后腿,别怪我铁面无私,直接把他刷下来!”赵志成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体检、政审、面试,一关一关卡,一步都不能错!能走到最后的,就是咱闫家沟的光荣!是全家的脸面!”
解散后,民兵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围在晒谷场的草垛旁,激动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憧憬。
“东北那边是冷点,可总比蹲在这黄土坡上刨土强!起码能穿上皮大衣,端上钢枪,不比在这儿受冻挨饿强?”
“听说那边伙食好,顿顿有肉有馒头,不用啃窝窝头就咸菜!这谁能不心动?”
“我爹认识公社武装部的张干事,回头我让他帮我说说情,到时候政审那边多照顾照顾……”
李承霄站在人群边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没凑过去。他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黄土,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赵志成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到李承霄面前,压低声音:“你咋不吭声?站在这儿跟个木桩似的,不想试试?”
李承霄接过烟,指尖碰到烟纸,带着一丝凉意。他掏出火柴点燃。烟雾缓缓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
“赵哥,”他开口,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我什么成分,你比我清楚。政审第一条,就过不了,试啥?”
赵志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承霄说的是实话。这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是一道无论怎么跳都跨不过去的深沟。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李承霄肩膀,没再说话。手掌落在肩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李承霄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兴奋讨论的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不难受,是早就习惯了。他知道,有些门槛,不是靠汗水就能跨过去的,那是命。
阳光直直照在晒谷场上,黄土被晒得发白,泛着一层晃眼的光。远处,知青点的窑洞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坟茔,死气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新来的知青,想起那个扎短辫的女孩看他的眼神——那股怒意,那点不解,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陈世美。”他轻轻念了一声,舌尖划过这三个字,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又有一点自嘲。
他们还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走不了的人,远比走得了的人多得多。
风猛地刮起来,卷起一片黄土,迷了眼,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泥土里。
中午,张晶晶做好了饭。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一碟晒得干巴巴的咸菜,还有两个的白面馒头。她把馒头和咸菜放在炕桌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端着碗,挨着李承霄坐下。
她抬眼看了看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听说征兵的事儿了?”
李承霄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张晶晶看着他,她太清楚他的处境了,也太清楚那两个字的分量了。她怕自己说多了,反而戳他的心,让他更难受。
李承霄拿起另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没事。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张晶晶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不难过,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猛地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走不了,我就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声呜呜地响,像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手里的馒头捏得紧紧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