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刚一上班,吴胜利就又来了。李承霄知道,准是李曼丽又打过电话来了。他冲陶红点了个头,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吴胜利往外走。
“吴哥,这段时间多亏你照应,跟着同事们也学了不少东西。”李承霄递过一支烟,语气诚恳。
吴胜利接过烟点上,摆了摆手:“曼丽交代的事儿,我肯定得放在心上。不过也就是搭把手,真正靠的,还是你自己本事硬。”
“我刚进单位,两眼一抹黑,没您这面子撑着,人家哪有功夫搭理我?”李承霄这话半真半假,却也道出了当下的实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声恰好在这时准时响起。
李承霄上前拿起话筒:“您好,我是李承霄。”
电话那头传来李曼丽带着笑意的声音:“承霄,想我了吗?”
“嗯。”李承霄没撒谎,确实,有时候是会想起她。
“那你说,你想我了。”李曼丽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我在办公室呢,说正事。”李承霄压低了声音。
“我打听着了,你大伯一家,已经搬去纽约了。”李曼丽的语气认真了些。
“谢谢你,不用再费心找了。有机会,自然会见面的。”李承霄顿了顿,压下心头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那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李承霄跟吴胜利告辞。吴胜利看着他,语重心长:“承霄,好好待曼丽。”
“吴哥,你不会也信了那些说法,以为曼丽姐是为了我才逃婚的吧?”李承霄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还不明摆着吗?她对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没这么上赶着过。”吴胜利语气肯定,眼神里毫无怀疑。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唐宋回来了,直接把他叫进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看起来分量不轻。
“你先准备一下。过几个月美方代表来谈判,你跟我一起去。”唐宋把资料往他面前一推。
李承霄随手翻了翻,几行熟悉的字眼刺进眼里——麻省总医院。李泽宁回国前就在那儿工作过。而那里,离他曾经的家,步行不过十分钟;离李曼丽那儿,开车也才二十分钟。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资料,指节用力,纸张被捏得咯吱作响。
“怎么了?”唐宋抬眼看他。
“有进展吗?”李承霄压下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还要继续谈。设备采购、技术引进同步推进,由科技局周局长牵头,我主要负责设备这一块。”唐宋言简意赅。
唐宋能上谈判桌,他至少能旁听。这对李承霄而言,是眼下最要紧的机会。
“那我回去先把资料吃透。”他合上资料,暂时压下心头的波澜。
回到办公室,他翻了翻那摞资料,内容并不新鲜,早就在翻译和日常接触中见过不少遍。他随手把资料扔在桌上,拎起昨晚翻译完的稿件,出门去同事办公室串门。有了这帮学经济的同事,李承霄从没觉得上班这么省心过——一边学业务,一边接翻译活,钱和见识都没落下。
可这种逍遥日子,没持续两天。
唐宋又一次把他叫了过去,只丢下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加入项目组。”
这无疑是好事。李承霄心里一喜,顺势应道:“谢谢唐哥。”
又忍不住问:“既然要引进技术,美方肯定不会给多余资料。我现在进项目组,没活儿干吧?”
“先占个位置,后面有的是你忙的。”唐宋语气平淡。
美方给的资料,无非就是《设备操作手册》《日常维护指南》《临床应用手册》,早被他翻来覆去翻译完了,眼下确实无事可做。
拿着重点项目组的津贴,干着最轻松的活——唯一的问题是,太闲了。
李承霄心里清楚,别人可以闲,他不能。一个还没转正的新人,哪有资格安于清闲?必须让自己忙起来。他主动把跟科技局那边的联络工作要了过来。
但这样还不够忙,国际贸易,经济学的书天天捧在手上,拿着译稿请教老同事。
李承霄就没干过这么轻松的活,上班时间明目张胆的干私活,同事还夸他上进好学,施希都夸他第一次翻译经济学的书籍质量就这么高,有点天赋。
七月如期而至。李承霄按期转正,行政二十二级,基本工资五十七块,加上各类补贴与国家重点项目津贴,一个月能拿到一百一十二块。
工作稳定下来,他终于敢给王桂香写信了。信纸只画了一个圆圈,便贴上邮票,寄往了闫家沟。
今天还有一趟要去燕大,有一份德文资料的翻译,需要请教物理系的教授。
七月的北京,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李承霄挤上了开往西郊的332路公交车。
往常这个点,车上总是人挤人。去颐和园、香山的市民和游客混在一起,车厢里汗味、劣质烟味、冰棍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满是市井的鲜活。可今天,气氛却透着异样。
车里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而且异常安静。没有人高声谈笑,也没人跟着收音机里的相声起哄,只是默默地坐着、站着,抓着扶手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与疏离。平日里那些穿白背心、胳膊上纹着花哨图案的“小炮儿”,今天也踪影难觅,没像往常一样在车上横冲直撞,也没拿轻佻的眼神打量女乘客。
李承霄目光扫过窗外。平日里在长安街沿线、西单、西四这些热闹地界,总能看到一些梳着分头、穿着喇叭裤、斜挎吉他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或是在小卖部门口闲逛。可今天,这些熟悉的面孔仿佛都凭空消失了。街面上显得“干净”了不少,连胡同口扎堆下棋、聊天的老大爷,也稀稀拉拉少了几个。
取而代之的,是更频繁出现的警车。
332路在西单路口等红灯时,李承霄有些百无聊赖,下意识看向窗外。
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声撕裂了嘈杂的车流。
只见人行道上,一个穿跨栏背心的男人疯了似的狂奔,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刮刀。二十米开外,两名穿橄榄绿警服的民警正玩命追赶,警棍敲在柏油路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后面的民警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那男人显然慌了神,为了躲避一辆自行车,脚下一滑,“啪”地一声重重摔在马路牙子上,刮刀脱手飞出,老远地落在地上。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警察已经扑了上去。
李承霄看得很清楚——那个率先扑上去的警察,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先敬礼或控制双手,而是抡起警棍,狠狠砸在了那人的后腰上。
“砰。”
隔着车窗,李承霄仿佛都能听见那声沉闷的撞击。那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瘫成一滩烂泥,趴在地上,脸贴着满是灰尘的路面,再也不敢动弹。
周围的行人没有尖叫,也没有围观看热闹。大家只是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有解气,有麻木,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绿灯亮了。公交车缓缓启动。
李承霄回过头,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那个抱着菜篮子的老大娘,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子。
他摸了摸兜里那枚重点项目组的出入证,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在这个躁动不安的夏天,有一张这样的“护身符”,比什么都可靠。
车继续往西郊开去。他翻开那本德文资料,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开始琢磨那几个还没搞懂的物理术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