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只请了一天假。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还没醒透,就听见她在床边窸窸窣窣穿衣服。他眯着眼看过去,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弯腰系鞋带的侧影描了一道金边。
"几点的车?"他嗓子有点哑。
"七点半。"沐婉系好鞋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再睡会儿,我自己去车站就行。"
李承霄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我送你。"
司机换了人。刘玉国停职之后,原国文重新安排了一个,也姓李,二十六岁,精瘦,话不多,开车很稳。李承霄坐在后座翻材料,随口问了句:"你叫李什么?"
"李响。响亮的响。"
"好名字。暂借你三个月。"
李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把沐婉送到长途车站。
沐婉拎起包上了车,又回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别忘了答应我的。"
"保证。"
李承霄看着驶远的汽车,回头对李响说:“去市里。”
郜玉刚的副县长要定下来。
脸上的淤青还没褪干净,正好——让市里领导看看,他李承霄在清阳县是真干了事的。这伤是勋章,不能白挨。
车上了高速,李承霄把材料合上,闭眼养神。远处有几座灰扑扑的村庄从车窗边滑过去。
清阳县是丘陵地貌,田薄,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农民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在村里守着几分地苦熬。这样的地方想脱贫,光靠种地不行,得找别的路子。
他在脑子里把汇报的逻辑又过了一遍。
去年全省工作会议上,他跟王省长聊过旅游的事。严格说是越级汇报,但他有自己的考虑:王省长刚到任不久,需要能出成绩的抓手,自己正好借这个机会获得省里支持。毕竟他在昆城的战绩有目共睹,可信度高。
他也不担心王省长会把他卖了。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拎得清轻重。如果连私下交心的话都往外传,以后谁还敢找他汇报真东西?
现在找市里汇报,把补丁打上,不晚。
他相信市里不会卡他。
市委书记办公室。
市委书记刘建国坐在长桌一端,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他拿起李承霄带来的汇报材料,慢慢翻了几页,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
李承霄注意到那个"轻轻放"的动作。
老领导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对不赞同的材料,放下的动作总是格外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如果看重的东西,反而会攥在手里反复看。
"承霄啊,"刘建国开口了,语气和缓,"你这个想法,我认真看了,也想了。把旅游做成清阳的支柱产业,方向对不对?对。长远看,清阳的山水、古村落,确实是宝贝。你这种想给清阳找一条新路子的劲头,我欣赏。"
李承霄坐直了身子,等着"但是"。
果然,刘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但是呢,承霄,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得算账。旅游这个东西,好是好,但它有个特点——见效慢,周期长。你修路、建配套、打广告,大几千万砸下去,头两年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这不是说你干得不好,是行业规律。"
刘建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重了几分:"清阳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贫困县的帽子还没摘。省里考核看什么?看GDP增速,看招商引资到位资金,看就业。你搞旅游,三年五年才能见成效,考核可不等人。帽子摘不掉,不光你脸上无光,市里也跟着挨板子。"
李承霄没急着辩解,安静地听着。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话锋又转了:"但是,你在昆城搞招商,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这是你的强项,是别人比不了的优势。清阳现在最缺什么?缺快钱,缺能马上开工、马上招人、马上见税的项目。你把这股劲头再用到招商上,把长三角、珠三角的企业往清阳引,哪怕先来两个劳动密集型的厂子,把留守的劳动力用起来,老百姓有活干、有钱挣,这比什么都实在。"
最后定调了。
刘建国的语气放平,带着一种"我给你指条明路"的诚恳:"旅游这个事,我不是给你泼冷水。可以搞,但不能当主业,更不能把全部身家押上去。我的意见是:你先把招商这张王牌打好,用工业把清阳的底子撑起来,摘了帽子,攒了家底,到那时候再琢磨旅游,我举双手支持你。甚至你现在就可以先做点前期调研、小范围试点,我不反对。但主力部队,得给我放在能打粮食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争的了。
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思路调整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书记,您刚才说让我把招商这张王牌打好,我琢磨了一下。打牌得有人啊。"
刘建国挑了挑眉。
李承霄接上了:"我在昆城的时候有个老部下,叫郜玉刚,招商这一块从头跟到尾,路数、人脉、谈判节奏,他都熟。清阳现在要搞快项目,我缺一个能在招商上独当一面的副县长。郜玉刚现在在昆城也是闲置状态,我想跟市里打申请,把他交流过来搭班子。”
刘建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郜玉刚?给你当市长助理那个?"
"对。正科级,也锻炼了三四年了,调过来提副处,也顺理成章。"
刘建国想了想,点了下头:"人我可以帮你协调,但你得想清楚——调一个外地干部过来,本地干部的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书记,清阳现在最缺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论资排辈的人。"李承霄说得笃定,"而且郜玉刚来,是干活儿的,不是来占位置的。"
刘建国没再说反对的话:"你把材料补一份正式的,走组织程序。市里这边我打个招呼。"
李承霄又道了声谢,身子微微前倾:"书记,还有一件事,正好借这个机会跟您汇报。您刚才点我,说清阳脱贫考核等不起。我想了想,其实咱们清阳也可以搞开发区。"
刘建国目光一动,示意他说下去。
"城南南十里堡地方不错,离国道近。从国道下来大概十公里,只是这截路现在还是砂石路,下雨天货车进不来。我有个初步想法:市里能不能支持一把,把这条路先给它硬化了?钱到位,我三个月之内把三通一平全部弄利索。有了这个硬件,我去招商说话也硬气。"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另外还有一条小路,从国道岔出去到风景区的,大概五公里。这条路我倒不急着用,但修好了,至少风景区那边有个进出通道,以后搞点小试点也方便,也是咱们招商的优势。这两条路加起来十五公里,您要是能给个政策,我保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明面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味道。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有意思——被否了旅游的提案,没有半点沮丧,转头就把话题接上了,顺带要人、要路、要政策,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南十里堡那条路,多久能完工?"刘建国问。
"硬化十公里,正常工期两个月。我让人三班倒,争取一个半月。"
"钱呢?"
"县里挤一部分,市里支持一部分。省里的村村通工程还有尾款没拨完,我再去跑跑。"
刘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五公里风景区那条小路,暂时不急。先把南十里堡的搞起来,出效果了再说。市交通局那边,我让人跟你对接。"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李承霄,嘴角带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承霄,你这个'顺带要东西'的习惯,是跟谁学的?"
李承霄咧嘴笑了笑,脸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书记,穷人家孩子,不会过日子不行。"
刘建国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摇了摇头,没再说别的,只说了句:"行了,吃饭去吧。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书记,我又不是来蹭饭的……"
"那你不吃?"
"吃。必须吃。"
两人并肩出了小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皮鞋踩在地砖上的清脆回响。李承霄走在刘建国身侧,落后半步,余光扫见对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这个位置坐久了,操心的事太多。但他知道,刘建国今天说的那番话,虽然是"泼冷水",实际是在保护他——保护他不把全副身家押在一个短期看不到回报的方向上。
旅游的事,他私下里该推进还会推进。
但明面上的主力部队,确实得放对地方。
开发区、招商、修路、郜玉刚——这才是眼前最能出活的事。至于旅游,等路修好了、开发区立起来了、郜玉刚到岗了,再慢慢盘它,也不迟。
午饭后,李承霄坐车去了昆城。
李响把车开得很稳,他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一盘棋慢慢推演。开发区的选址、招商的目标企业、郜玉刚来了之后的分工、南十里堡那条路的工期、省里尾款怎么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