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趴在堂屋桌上,盯着沈思晴写信。
信是写给长白山那头的。
“地址、交通路线、火车班次时刻表、票价、中转站换乘方式。”沈思晴边写边念。
“到了红旗站之后出站往东走三百米,有一趟拖拉机可以搭到军区方向。如果赶不上,步行十二公里,沿着公路走就行。”
小宝凑过去看了一眼。
“费用呢?”
“人均路费按二十块算,十三个人加两位……长辈,一共十五人,三百块打底。另外备一百块应急。信封里夹四百块和粮票。”
小宝想了想。
“再加一句——到了镇上别乱逛,别跟人吵架,别吃生的,别在火车上变……变脸。”
沈思晴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小宝解释道:“我那些亲戚,有几个脾气不太好。”
沈思晴没追问“变脸”到底是什么意思,低头把这几条叮嘱措辞修改了一下写进去。
信写了整整三页纸。
小宝把四百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用油纸裹好,塞进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用浆糊封了两遍。
“邮政走平信10天左右到。”沈思晴盖上笔帽,“加上他们收拾东西、买票、坐火车,最快十三天。”
十三天。
结界还能撑一个多月,时间够用。
“走,去寄信。”
苗苗从二楼冒出个脑袋:“我也去!”
“你留家里看门。”
“为什么!”
“你尾巴昨天在院门口露了半截,王嫂子差点看见。”
苗苗的脑袋缩了回去。
小宝和沈思晴出了家属院大门,搭车到镇上的邮电所。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接过信封掂了掂,多看了一眼。
“小娃娃,这信挺沉啊。”
“给乡下亲戚寄的,里面夹了几张照片。”小宝眨着大眼睛,把费用交了。
大爷没再多问,贴了邮票,盖了戳,扔进身后的邮袋里。
出了邮电所,小宝站在门口往长白山方向看了一眼。
一千多公里外的长白山,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里,十几号人正等着这封信。
“我们回去吧。”小宝说。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在“接人计划”那一页打了个勾。
“接下来就是等。”
“不光是等。”小宝往砖窑厂的方向走,“被褥、锅碗瓢盆、粮食、冬衣,这些都得提前备好。十五个人的量,光棉被就要十几床。”
沈思晴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边走边写。
“棉被可以找王嫂子帮忙弹,冬衣我上次在供销社看到还有存货。锅碗去镇上杂货铺买便宜的粗碗……”
两个孩子一路走一路算,等走到砖窑厂门口的时候,采购清单已经列了满满两页。
刘师傅正站在梯子上钉窗框,看见两个小包工头回来了,从梯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宝哥儿!东厢的门框今天装好了,你来验收!”
小宝闻言走了过去。
沈思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东、西墙封顶了,屋顶的大梁副梁全部到位,今天开始上瓦。
院墙缺口补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截明天能收尾。
比预期快了整整一天。
她在笔记本上写:主体进度98%。预计两天后全部完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门框前认真验收的小宝。
钱够用吗?
养活十五个人,而且是十五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刚从深山里出来的人——
沈思晴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
涂山阿姨手里的钱,省着点花,也就够撑半年。
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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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一千四百公里外。长白山深处。
结界的光膜已经薄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原本笼罩着这片山谷的淡金色屏障,如今褪得跟一层旧塑料纸差不多。
屏障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几个巴掌大的破洞,外面的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凤栖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面,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
三把磨秃了的柴刀。
一捆麻绳。
两个补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竹篓。
半袋发了芽的土豆。
这是结界里他的全部“家当”。
凤栖盯着这堆东西看了三秒,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龙铮顶着一脑袋枯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根木柴和一小把干蘑菇。
“东边那几棵药树全枯了。”龙铮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声音闷得像在骂人。
“灵气一断,什么都活不了。”
凤栖没抬头:“结界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多一天算我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凤栖掰着指头算:“十三个精怪,加上你我,十五口人。出去之后吃什么?穿什么?住哪儿?人间那套票证制度我上次出去打听过,买根葱都要票,咱们变都变不出来。”
龙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嘴里嚼着一根人参须子。
“瑶瑶那边怎么说?”
“上次的叶子信说让我们等消息。”凤栖抓了抓头发,一把枯叶簌簌掉下来。
“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身体那个样子,还拖着个崽子……”
话没说完,一片叶子从结界外面飘了进来。
巴掌大的梧桐叶,叶脉上流转着极淡的灵光——涂山瑶的手笔。
凤栖一把抄住。
叶面上只刻了五个字。
“住宿已解决。”
凤栖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就这五个字。
没有地址,没有细节,没有任何解释。
凤栖又翻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眼瞎。
“……就这?”
龙铮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困惑、释然、感动、暴躁四个阶段的高速切换。
“典型的涂山瑶作风。”龙铮磨了磨后槽牙,“字比金子贵,多写一个都亏。”
凤栖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第三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暗号,放下了。
“住宿解决了,其他呢?”
“她说解决了那就是解决了。”龙铮站起来,把蛇皮袋子甩到肩上。
“瑶瑶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凤栖想了想,这倒也是。
涂山瑶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一千年了,她但凡开口说“搞定了”,那就是真搞定了。
“那就走。”凤栖拍了拍破布上的土,站起来。
“通知大家收拾东西。”
龙铮点了下头,一个口哨吹了出去。
尖锐的啸声在结界内回荡,被薄透的光膜反射了好几遍,嗡嗡的。
不到三分钟,灌木丛和土洞里陆续钻出了一群奇形怪状的身影。
打头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熊猫精,人形状态下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但脸上还残留着两圈黑眼圈没收干净。
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人参精。
一个中年人——当归精。
两人面色蜡黄,头发枯得像稻草。
再后面是一串更年轻的面孔。
兔子精、獾精、孔雀精……年龄从几十岁到三百岁不等,化了人形之后,模样有的周正有的歪瓜裂枣,但精气神都不太好。
灵气枯竭的日子过久了,所有人都带着股营养不良的萎靡。
十三个精怪,外加龙铮和凤栖,十五个人齐齐的站了一院子。
凤栖清了清嗓子。
“瑶瑶来信了。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熊猫精挠了挠脑袋,黑眼圈抖了两抖。“老祖真给咱们找着窝了?”
“瑶瑶说解决了,那就解决了。废话少说,赶紧打包。”龙铮声音粗,往地上一跺脚,震得脚边的碎石蹦了起来。
“另外,结界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凤栖接过话头,声音放缓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一走,大概率……回不来了。”
院子一下沉了下去。
人参精摘下头上的破草帽,摸了摸帽沿,手指有点抖。
他在这片山谷里住了四百多年。
从一棵拇指粗的小苗长到成精,从成精到化人形,从化人形到学会说人话、穿衣服、生火做饭——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就是老家。
当归精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很轻:“参老别站着了。回去收拾吧。”
人参精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已经彻底枯死的老槐树——涂山瑶走之前靠着的那一棵。
树干灰白,枝丫光秃秃的指向天,像一只干瘦的手。
“那棵树……能不能挖一截带走?”
凤栖愣了一下。
龙铮背过身去,没吭声。
“带那么大一截木头怎么上火车?”獾精嘀咕了一句。
“不用一截。”人参精蹲下去,从老槐树根部掰了一小块树皮下来,巴掌大的一片,揣进了怀里。
“这就够了。”
老头子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众精怪陆续散去。
凤栖走到结界边缘,透过薄若蝉翼的光膜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是深秋的原始森林,漫山黄叶,冷风刮过来的气味里全是枯草和泥土,没有一丝灵气。
这就是他们要去的人间。
“别发愣了。”龙铮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补了三层的布口袋。
“你那堆破烂也该整理了。”
凤栖接过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希望瑶瑶那个便宜丈夫靠谱点。”
龙铮哼了一声:“不重要。不靠谱的话,我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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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一千四百公里外的军区家属院。
涂山瑶坐在院子的青石凳上,掐着手指算了一下日子。
第一次双修之后,她给霍云铮定了三天一次的周期。
今天,是第三天。
小剧场:
熊猫精:“凤老祖,人间真的有吃不完的竹子吗?”
凤栖:“山里有吃不完的竹子,够你吃到撑死。”
熊猫精(狂揉黑眼圈):“那我是不是得把这烟熏妆洗了?怕吓着人类。”
龙铮:“……你那是天生的,洗得掉算我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