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柱国再看涂山瑶时,眼神复杂了许多。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手指轻轻转着杯沿。
她对这些凡人的心疼、愧疚、试探都没兴趣,连解释都嫌费劲。
小宝却积极得很。
他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那封霍明珠写的道歉信,又摸出火车上领导给的临时登记条,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爷爷,这些都是证据。爸爸说,做人要讲理。我们不欺负人,但别人欺负我妈妈,也不能装没看见。”
霍柱国盯着那小布包,忽然来了兴趣。
“你还知道证据?”
小宝点头:“思晴姐姐教的。她说大人有时候不讲道理,纸会讲。”
霍云川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话倒没错。”
霍柱国招了招手:“过来,让爷爷看看。”
小宝没有半点迟疑,绕过桌子走到霍柱国身边,仰着小脸看他。
霍柱国久居高位,平时在家板着脸,几个儿子小时候见他跟见训话员一样。
孙子辈更不用说,逢年过节来拜年,喊一声爷爷,拿了红包就往大人身后躲。
眼前这个新孙子却不一样。
他敢看人。
眼神亮,脑子也活。
霍柱国心里稀奇,面上还端着:“你不怕我?”
小宝认真打量他:“爷爷又没害我妈妈,我为什么怕?”
霍柱国噎了一下。
这话听着简单,偏偏叫人没法反驳。
小宝又问:“爷爷,你在这个家说话最有用吗?”
堂屋静了一瞬。
霍云川偏头忍笑,霍云岭端起茶缸挡住嘴角。
霍柱国被问得一愣,随即沉着脸道:“差不多。”
小宝立刻点头,挪了张小凳子,坐到他旁边:“那我以后有事就跟爷爷商量。妈妈不爱说话,爸爸有时候太直,大伯二伯又要上班,我年纪小,得找个靠得住的大人。”
霍柱国:“……”
这话听着顺耳。
霍柱国当了一辈子兵,最受不了弯弯绕绕。小宝直接告诉他:你有用,所以我找你。
这比秦雪兰那堆哭哭啼啼的奉承舒服多了。
霍柱国板着的脸松了些:“你倒会挑人。”
小宝从桌上端起茶壶,又看了看霍云铮。
霍云铮立刻道:“小心烫。”
小宝点点头,用小手扶着茶杯,给霍柱国倒了半杯茶。
他捧起来,奶声奶气道:“爷爷,我给你敬茶。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了,你要多保重身体,少生气。”
霍柱国接茶的手顿住。
他看着小宝,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堵。
这么多年了,家里小辈怕他,儿子敬他,没人敢这么凑近他说话。
更没人端着茶,认真叮嘱他少生气。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霍柱国声音发哑,“爷爷记住了。”
小宝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放到霍柱国手边:“这是赵伯伯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爷爷要是心里苦,可以吃糖。”
霍云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云岭也低头咳了一下。
霍柱国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再看小宝时,眼底却带了笑:“爷爷不吃小孩的糖。”
小宝想了想,又把糖收回去:“那我替爷爷存着。等爷爷特别苦的时候再吃。”
霍柱国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嘴角动了动。
秦雪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恨。
她在霍家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讨好霍柱国,才换来一个管家的位置。
结果这孩子刚进门,几句话就让霍柱国软了脸。
凭什么?
霍明珠更是不服。
她从小在霍柱国面前都不敢多说话,这个野……这个小孩,竟然敢坐到父亲身边,还让父亲陪他说话。
可秦绍文的事压着,她们母女谁都不敢再开口。
饭后,秦雪兰憋屈地让人收拾桌子。
她刚起身,霍柱国冷声道:“以后家里账本、票证、钥匙,交给云川媳妇暂管。你搬去西厢房,没事少出来掺和。”
秦雪兰身体晃了晃。
“柱国,你真要这么对我?”
霍柱国看都没看她:“你该庆幸,我现在还让你住在这个家里。”
秦雪兰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霍明珠扶着她回了西厢房。
堂屋终于清净。
小宝把注意力放到茶几上的象棋上。
他凑过去,摸了摸棋子:“爷爷,这是什么?”
“象棋。”霍柱国问,“会不会?”
“不会,但小宝可以学。”小宝把小凳子搬过去,“爷爷教我吧。”
霍柱国看了眼时间。
他本来想饭后问老三很多事,问涂山瑶来历,问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问火车上的案子。
可小宝坐在棋盘边,仰着脸等他,他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爷爷教你。”
小宝立刻坐好:“爷爷,你慢点讲,我年纪小,脑子还在长。”
霍云川笑得肩膀发颤:“这话谁教你的?”
小宝严肃道:“我自己总结的。年纪小不是缺点,是合理解释。”
霍柱国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堂屋气氛彻底松了。
霍云铮看着小宝陪老爷子下棋,心里也松了些。
他转头看涂山瑶,发现她已经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眼皮半垂,明显困了。
他走过去,低声问:“累了?”
涂山瑶抬眼:“吵。”
霍云铮立刻拿起她的大衣:“我带你去休息。”
霍柱国听见,抬头看了一眼:“去吧。云铮原来的房间还留着,被褥让人换过。”
霍云铮点头,扶着涂山瑶往后院去。
小宝本想跟上,想了想,又坐稳了。
这个家情况复杂。
妈妈负责美貌和躺平,爸爸负责打人和护短,跟爷爷打好关系这件事,只能交给他了。
霍云铮的房间在后院东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日历,书桌上摆着几本军事书,柜子里还有少年时期留下的木头枪。
涂山瑶进去扫了一圈,直接往床上一躺。
霍云铮替她脱鞋,拉过被子盖上:“先睡会儿。晚饭前我叫你。”
涂山瑶翻了个身,乌发铺在枕上:“别让人来吵我。”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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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堂屋里,小宝已经学会了车马炮怎么走。
霍柱国原本只打算教他认棋,没想到这孩子记得快,还会问为什么。
“爷爷,车为什么能走直线?”
“规矩就是这样。”
“那定规矩的人很厉害吗?”
霍柱国想了想:“厉害。”
小宝点头:“所以家里也要定规矩。以后不能让坏奶奶随便欺负妈妈,不然棋盘就乱了。”
霍柱国手里的棋停住。
他看着小宝,半晌才道:“你放心,爷爷在,没人能随便欺负你妈。”
小宝笑弯了眼:“爷爷真有用。”
傍晚,霍家人才陆续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霍云川媳妇郑玉梅,身后跟着一儿一女。
男孩八岁,叫霍思远,女孩五岁,叫霍甜甜。
郑玉梅在机关妇联工作,进门前已经听说了中午的事。
她看见小宝坐在老爷子身边下棋,眼里闪过惊讶,很快笑着拿出一个小布包。
“小宝,我是你大伯母。第一次见面,这是大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小宝站起来,规规矩矩喊:“大伯母好。”
郑玉梅给的是一支新钢笔和一本田字格本。
小宝眼睛亮了:“谢谢大伯母,我会好好写字。”
霍思远躲在郑玉梅身后看他,小声问:“你真是三叔的儿子?”
小宝看他:“货真价实。”
霍柱国咳了一声:“跟谁学的词?”
小宝眨眼:“火车上听来的。”
没多久,霍云岭的媳妇孙爱华也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她在学校当老师,说话温和,给小宝准备了一套连环画。
霍云岭家的两个男孩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本来怕霍柱国怕得要命,看小宝坐在爷爷身边没挨骂,眼睛都直了。
再后面回来的是霍明辉和媳妇梁秀珍。
霍明辉在物资局当小组长,进门时脸上带笑,眼神却先往西厢房扫了一眼。
他是秦雪兰亲儿子,已经知道母亲被夺了管家权,心里自然不舒服。
可秦绍文的案子太大,他不敢当着霍柱国的面替秦雪兰说话。
梁秀珍倒是会做人,给小宝塞了两双新袜子,笑着说:“小宝长得真俊,三哥有福气。”
小宝收下礼物:“谢谢四婶。”
最后进门的是霍明亮。
他在机械厂上班,身上还有机油味,媳妇郭春杏抱着儿子跟在后头。
霍明亮一进门就嚷:“听说三哥回来了?还有个儿子?哪儿呢?”
小宝从棋盘边站起来:“五叔,我在这里。”
霍明亮看清他的脸,当场愣住:“哎呦,这还用验啥?这不就是三哥缩小了再捏圆点吗?”
堂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霍云铮正好扶着涂山瑶从后院出来。
晚饭要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涂山瑶身上。
郑玉梅、孙爱华、梁秀珍、郭春杏几个妯娌齐齐安静了一瞬。
涂山瑶披着霍云铮的军大衣,神色倦淡,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她不热络,也不局促,只扫了众人一眼,随意点头。
小宝立刻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妈妈,我都认完了。爷爷,大伯母,二伯母,四婶,五婶,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霍柱国听得稀奇:“你倒记得清。”
小宝认真道:“亲戚多,不能乱。乱了容易被坏人钻空子。”
秦雪兰刚从西厢房出来,听见这话,脸色又白又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