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砖窑厂今天格外热闹。
案板铺在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白花花的面粉飞扬。
小宝搬了个小马扎垫脚,两只小手用力在面团上揉按,鼻尖上沾着一块白面。
沈思晴站在对面,一手拿擀面杖,一手转着面剂子,薄薄的饺子皮飞速成型。
精怪们围了一圈,个个跃跃欲试。
这是他们离开长白山之后,头一次正式学着人间过年包饺子。
大墩子抱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里面装满了泡发切碎的笋丁和肥肉渣。
他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张面皮,往里头猛塞一大坨馅,两边强行一捏,面皮直接“呲啦”裂开一条缝。
小宝叹气扶额,手里的面团一顿。
“大墩子,你那叫肉夹馍,不叫饺子。”
大墩子嘿嘿傻乐,把漏出来的馅往嘴里一塞。
“好吃就行,反正进肚子里都要嚼烂的。”
毛秋月手速极快。
她包的全是沈思晴调的白菜粉条素馅。
兔子精的手指比缝纫机还灵巧,两手一合,一个边缘带着花边褶皱、顶端像两只长耳朵的饺子就落在了盖帘上。
不到十分钟,她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码满了一大片。
池水生蹲在长条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
他偷偷从兜里摸出一把不知道哪挖出来的绿水草,刚要往皮里塞。
“池叔叔!”小宝的声音响起。
池水生手一抖,悻悻地把水草揣回去,转头包起了一个长条形的饺子,两头尖中间鼓,活像个绿皮蛤蟆。
孔建华嫌弃面粉弄脏了他新做的衣服,站在三步开外,下巴微抬,指挥着老实巴交的獾精潘石头干活。
龙铮和凤栖从后山扛了一堆枯柴回来。
两人进屋一看这阵仗,也跟着洗手上了桌。
龙铮力气大,捏饺子经常把皮直接捏得稀烂。
凤栖包的倒算正常,就是嫌弃别人包得难看,最后自己包出来的全是圆滚滚的珠子。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的两口大黑锅烧开了水。
小宝把自己包的那盖帘纯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单独留下二十个,那是专门给爸爸留的。
众人把饺子下锅,包括大墩子的“巨无霸”和毛秋月的“兔耳朵”。
滚水翻腾,白气蒸腾。
吃饺子的时候,院子里跟打仗一样。
大墩子一口一个拳头大的笋丁饺子,吃得满脸是面糊。
池水生蹲在门槛上,筷子都省了,舌头一卷就是一个,连烫都不怕。
涂山瑶坐在火盆边,慢条斯理地咬开一个小宝端来的纯肉水饺。
面皮筋道,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鲜美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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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红旗县军区,二团团长办公室。
霍云铮坐在办公桌后,在年前积压下来的作训报告上飞速签下名字。
“再说一遍,你在火车上干嘛了。”赵刚端茶缸的手僵在半空。
霍云铮连头都没抬,翻过一页纸。
“遇上特务给瑶瑶下药,顺手抓了。顺藤摸瓜,在隔壁车厢搜出了一份被偷的军工图纸。后来根据线索,找出了火车里的内鬼。”
“顺手?!”赵刚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霍,你回家过个年,捎带脚破了个窃密大案?!省军区首长现在眼睛都红了吧!首都军区保卫科那帮人是不是得给你送锦旗?!”
霍云铮把报告合上,笔一扔。
“赶巧而已。秦家那边有人手脚不干净,恰好牵扯进去了。这案子是首都那边跟进,咱们县军区不用操心。”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竖大拇指。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通讯员小李拿着一封印着加急红戳的电报推门进来。
“团长,首都发来的加急电报。是霍云川同志发来的。”
霍云铮眉头微动。
大哥在这个时候发加急电报,肯定是老宅那边有变故。
他伸手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老爷子借小宝升学、弟妹养病之由,已向军区递交平调意向,意在运作你回京。不日即有公函下达红旗县,早做决断。”
霍云铮视线在“小宝升学”和“弟妹养病”几个字上停顿了许久。
赵刚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凑了过来。
扫到“平调意向”四个字,赵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走?!你要调回首都?!”
霍云铮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还没定。意向刚交上去。”
赵刚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不行不行!你走了,二团怎么办?这些先不说——”赵刚猛地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按着桌面。
“你走了,你那个大舅哥怎么办?!龙铮现在可是我特训班的活招牌,那群新兵蛋子被他练得嗷嗷叫,连一团的人都偷偷跑来偷师!你这一锅端走,我特训班直接瘫痪了!”
霍云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大哥发这封电报,是在给他提个醒,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老爷子找的理由冠冕堂皇。
红旗县的教育条件确实不如首都的军区附属小学,小宝天资聪颖,四岁就能跟着下象棋,留在县城难免埋没。
瑶瑶的身体也确实是个大问题,首都总院的医疗条件就在那摆着。
于情于理,这调令都站得住脚,上面批下来的概率极大。
可问题是,瑶瑶刚刚把她那帮“穷亲戚”安顿在砖窑厂。
这十五口人现在在红旗县各行各业都找了营生。
大墩子在采石场砸石头砸得风生水起,池水生给公社果树灭虫灭出了名气,毛秋月更是火柴厂的特聘外包工。
这要是一家三口搬去首都,这群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亲戚怎么办?
霍云铮觉得头隐隐作痛。
赵刚还在旁边聒噪:“老霍,这事你得拖!至少让大舅哥带完这批新兵你再走!我去师部找首长,无论如何得把你留住半年!”
霍云铮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大步往外走。
“哎哎哎,老霍你去哪?你给我句准话啊!”
“去砖窑厂。”
这事瞒不住。
调令真要下来,得提前做打算,他必须找个机会探探涂山瑶的口风。
吉普车一路开进西郊。
刚推开砖窑厂的大门,霍云铮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大墩子雷鸣般的打嗝声。
他脚步一顿,看见院子里摆着两口大铁锅,空气里全是肉汤的香味。
大墩子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柴火堆上,嘴角还沾着一片白菜叶。
涂山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透着一股惬意。
听见开门声,涂山瑶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军区没事?”
霍云铮看着这满院子刚安顿下来的亲戚,又摸了摸兜里那封滚烫的加急电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刚接到的加急电报,大哥发来的。”霍云铮把电报递过去,“老爷子把调令意向递上去了,要运作我回首都军区。”
涂山瑶莹白的手指夹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挺好。”她往椅背里缩了缩,“那边比红旗县暖和。”
首都作为皇城根,历代天子脚下,那地方的功德金光和地脉灵气,比这偏远县城浓郁得多。
在那边苟着,显然更舒服。
霍云铮眉头皱了起来,视线扫过满院子的亲戚。
“你这帮亲戚刚从山里出来,户口和工作全托在红旗县。咱们拍拍屁股走人,这十五口人怎么办?留在这儿谁照应他们?”
涂山瑶端起茶缸,吹了吹面上的浮叶,慢条斯理地吐出四个字:“自生自灭。”
不远处的大墩子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表姑!”大墩子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不能抛下我啊!我跟你去首都扛包行不行!”
霍云铮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看,这就吓跪了。
要是真把他们扔下,指不定哪天全饿死在街头。
“行了,别喊了。”霍云铮叹了口气,“真要走,我尽量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运作一下。”
就在霍云铮盘算着怎么把这群亲戚塞上进京火车的时候,正屋的门帘被挑开了。
沈思晴手里拿着笔记本,大步走到方桌前。
小宝跟在她屁股后面。
“霍叔叔,这事不难。”
“首先,这些亲戚跟着去首都,不是问题。”沈思晴抬头看了霍云铮一眼,“问题是两个:住哪儿,凭什么去。”
霍云铮点头,这正是他头疼的地方。
十六口人的迁移,不是打个背包就能走的。
这年头,人口流动全靠介绍信和接收单位。
没有这两样东西,别说首都,连隔壁县都去不了。
沈思晴接着说道:“住的地方,照搬红旗县的模式。在首都郊区找一处废弃厂房或者大院子,买下来修缮一番,就是现成的落脚点。”
“首都的房子可不比红旗县。”霍云铮皱眉,“那边寸土寸金,就算是郊区,一处院子……”
“钱的事不用霍叔叔操心。”沈思晴翻了一页笔记本,“大家手里有钱。”
就算没钱,这段时间,他们也会想办法‘有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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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大墩子:“表姑,我去首都给你扛包,一顿只要吃十个大肘子!”
霍云铮(捂紧钱包):“……要不你还是留在红旗县砸石头吧,首都的肘子贵,我怕被你吃垮。”
大墩子(委屈咬手绢):“那我一顿吃八个成不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