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白芷把器械单子送到鲁老汉的铺子里去,又让春华去药铺照方抓药,自己则去杂物间把那几只灰兔子挨个检查了一遍。
大灰和二灰已经完全康复了,跑起来飞快,三灰的腿也拆了线,骨头愈合得很好,走路虽然还有点歪但那是肌肉萎缩的缘故,骨位很正。
四灰是一月前新做的手术,创口还没完全收好,但精神头不错,啃菜叶子啃得比谁都欢。
虞灵春蹲在兔笼前把四灰捞出来,仔细摸了摸它的后腿骨,确认骨痂已经形成、骨折端对位良好,又把它放了回去。
四灰在干草上蹦了一下,回头拿红眼睛瞅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人类每次抓它都没好事,便缩到角落里去了。
虞灵春拍了拍手上的干草渣站起来,心里多了几分底。
接下来几日,伯府里的气氛既平静又紧张。
说平静,是因为所有人的生活一切如常。
贺英安心养伤,林氏照常打理家务,柳氏照看念姐儿,下人们各司其职。
说紧张,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件事——再过几日,大郎君就要动手术了,主刀的是少夫人。
这天傍晚,虞灵春正在小书房里核对最后一遍手术步骤,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步子大、落脚重、走得快的时候几乎是小跑。
她放下笔,抬起头,果然看见贺昭然推门进来。
他穿着国子监的青色直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着薄汗,一看就是刚从国子监打马赶回来的。
明天才是休沐日,他这是提前回来了。
“你怎么——”虞灵春刚开口,贺昭然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微微发颤,掌心里全是汗。
他的胸口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路的话,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许久,贺昭然才开口。
“我听说你要给大哥做手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
虞灵春点了点头:“是,九月十五。”
贺昭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脸上满是焦灼和矛盾。
“春娘,我知道你医术好,我亲眼看见你救了爹。可是大哥的腿是骨头碎了,多少太医都说治不好。我不是不信你,我比谁都信你。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祖母、爹、娘、大嫂,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下人们会怎么传?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做成了,没人会觉得你一个内宅妇人有多大本事,他们只会说贺家运气好。可你要是失手了,所有的骂名都会落在你头上。”
他停下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透着一种被担忧和心疼搅在一起烧出来的焦灼。
他怕虞灵春背负骂名,他比谁都清楚被人指着脊梁骨的滋味,他不想让她也尝一遍。
“我知道你想让大哥站起来,我也想,我比谁都想。大哥从前骑马射箭多威风,他护着我去打猎,教我骑马,他伤在西北,是为国负伤,他比谁都值得重新站起来。可是春娘,”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害怕,我不是怕你治不好,我是怕你受委屈。”
虞灵春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这个人从前冲动莽撞,做事不想后果,现在却开始替她考虑后路了。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才会这般患得患失。
她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郎君,”她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里练刀磨出的薄茧,声音不高,语气轻轻柔柔地问:“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信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贺昭然微微一愣。
“那时候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我信你,是因为你在瓦子里从二楼跳下来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是因为你替苏小情出头的时候满堂宾客只有你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因为你被人骗了之后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咬着牙查到底。”
她的目光清清亮亮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像一汪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安心。
“看人的品性,不是看他成不成功,是看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做了什么。郎君,你值得我信。”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跳最响的地方。
“大哥的事也一样。你怕我受委屈,可这世上哪有不冒风险就能做成的事?你当初查苏小情的案子,不也是在冒险?你冒险的时候,我拦过你吗?”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虞灵春替他回答了,嘴角微微翘起来,“因为我知道你做得对,我非但没拦你,我还帮你出主意、查线索,一步一步走到了底。现在轮到我了,郎君,你也不用拦我。你就站在我这边,像我当时站在你那边一样。行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贺昭然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在求他同意,她是在请他并肩。
就像她曾经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双手,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在父亲腰间缝了十几针,在他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递了一碗鸡丝面给他。
现在这双手要去做一件比缝伤口更难的事,而他唯一能做的,不是阻拦她,而是站在她身后,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贺昭然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他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好。”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世上再难的事,有她在就不怕。现在轮到我了,我不拦你,我站在你这边。不管结果如何,好的坏的,我都跟你一起担。”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灼灼的,像是夜里的星星。
“春娘,我信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