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然走后,虞灵春并未如他吩咐的那样关门闭户谁也不见。
关门闭户不见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贺昭然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院门一锁谁来都不见。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周裕,我丈夫出门干的事很重要,我在家里心虚得很?
不行,她得把门打开,像往常一样过日子。
不但要开门,还要出门。
要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都知道,贺家娘子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一切如常。
虞灵春这般想着,便对白芷吩咐道:“白芷,明天早上把院门敞开,跟往常一样。吃了早饭我去街上散步,你和平安陪我一起。”
白芷愣了一下,“可是郎君说……”
虞灵春沉声道:“听我的。”
白芷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院门便照常敞开了。
虞灵春吃了早饭,扶着腰在白芷的陪伴下慢慢走过县衙前的那条主街,沿途碰见几个相熟的街坊妇人还停下来跟她们说了几句话。
王大娘家的小孙子跑过来喊“婶婶”,她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塞给他。
杂货铺的老板娘隔着柜台跟她打招呼,问她近来身子可好,她笑着应了一句“比前阵子好多了,就是馋鸡蛋羹”。
这些寻常的动静,周裕也不在意。
他已经彻底放松了对贺昭然的关注,根本不在意这位新县令,更不会在意他的家眷。
前两日安安稳稳的过去了,直到第三日,才有一个差役对周裕说,他那日好像瞧见县令是一个人出门的,一个人都没带。
周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人出门,一个随从都不带?
买衣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何况那样一个公子哥,竟不要人伺候?
他心里生出一丝疑影,怀疑贺昭然是想去检举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贺昭然那么年轻,看着就是个疼媳妇疼到骨子里的纨绔子弟,每天扶着娘子散步、给娘子买礼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像装的。
这么疼媳妇的人,怎么可能把怀了身孕的娘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干这般危险的事?
他要是真去府城检举自己,就不怕自己在家里对他的妻儿不利?
“行了,下去吧。”他摆了摆手,把那份疑心暂时搁下了。
但他的疑心一旦生了根,就总要亲眼来看看才能彻底放下。
翌日,周裕带了两盒点心,亲自上门求见虞灵春。
虞灵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白芷进来通报时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一丝紧张。
虞灵春却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裙,让白芷把周裕请到正堂,又让刘大娘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她扶着腰慢慢走进正堂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就是一个寻常官家夫人招待同僚该有的样子。
“周县丞,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在主位上坐下来,手里捧着白芷递来的热羊奶,语气随意得很,“郎君出门去了,衙门里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管不了,你若是有公务,得等他回来再说。”
周裕笑着把点心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一边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虞灵春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外头套了个薄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气色红润,神态自然放松,看不出半点紧张或心虚。
她一边喝着羊奶一边跟他闲聊,说茂县最近下雨太多,天气转凉了。
又说自己近来胃口好了不少,还抱怨了几句郎君出门买衣裳也不带上她,害她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
“贺县令什么时候回来?”周裕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
“应该快了吧。”虞灵春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小抱怨,“他说要给孩子做新衣,非要跑到府城去买。我说不用,他不听,风风火火地就走了。走了也好,省得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点被丈夫宠坏的娇嗔,像是在埋怨,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她心里美得很。
这种新婚小夫妻的甜腻劲儿,装是装不出来的。周裕看着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里的疑心便又淡了几分。
也是,贺昭然疼媳妇出了名。
何况他那样的纨绔子,这些时日从未接触过公务,怎么可能想到检举他?
又扯了几句家常,周裕便起身告辞了。
虞灵春站在正堂门口目送他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对白芷说:“关门,从现在起,不管谁来,都说夫人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院门落锁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方才那番表演,她几乎是把自己两辈子攒的所有演技全用上了。
好在周裕被骗到了。
如果骗不到,她也有第二方案。
周裕进门前,虞灵春就吩咐平安和张大两个人提前躲在屏风后。
一旦他流露出怀疑,虞灵春就会擒贼先擒王,把周裕给抓住,困在屋里,一直等到贺昭然回来。
碍于身份名节,周裕是一个人进门的,没有带更多人。只要抓住了他,其他人也会投鼠忌器,计划也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可惜周裕这个人太自负了,根本就没把贺昭然放在眼里。
虞灵春本以为还要坚持好几天才能等到贺昭然回来,毕竟从茂县到府城来回最快也要好几天,就算他一刻不停地赶路,也要再等上一段日子。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让刘大娘把米面菜油又清点了一遍,让平安把院门加固了一道门闩,把每天歇息的时辰都排好了,打算打一场持久战。
不料第二天傍晚,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虞灵春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敲门声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速。
白芷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虞灵春扶着腰站起来,走到门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却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度:“春娘,是我。”
虞灵春自己拔了门闩。
院门推开的瞬间,她看见了贺昭然。
他浑身上下全是尘土和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眶也凹了下去,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暴风雨刮了几天几夜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的树。
看见她的一瞬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便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他跨过门槛,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一路风雨的潮湿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马汗味。
他抱得很紧,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一只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虞灵春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终于放下了心头那块大石头,也许两者都有。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
贺昭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问她:“孩子……没闹你吧?”
虞灵春摇了摇头,微笑着看向他:“没有,孩子很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