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提举官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这片花田,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再放任下去,贺昭然在这提举官心底的评分估计要拉到底了。

    虞灵春让张大停了车,扶着车门慢慢下来,整了整衣襟,朝那行人走了过去。

    青艾和白术紧跟在她身后,两个女孩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看她神色从容步履沉稳,便也安安静静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大人,”虞灵春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您误会了,这片田里种的不是取乐的花卉,是吉贝。吉贝确实会开花,但真正值钱的不是花,是花谢之后结出的棉桃。棉桃成熟后爆出的絮,白如雪,暖如绒,可以纺线织布,可以做棉被棉袄。一亩棉田的收成,扣除种子和人工,抵得上三四亩粮田的收益。”

    那提举官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年轻妇人会在田间地头侃侃而谈农事。

    他把折扇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虞灵春。

    只见此人穿着素净,头发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排场,可那一身气度却又不像是寻常村妇。

    孙老爷的脸色变了变,凑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被提举官抬手制止了。

    “吉贝?”提举官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本官在岭南见过吉贝,不过是些寻常花木,从未听说它有什么保暖的功效,你怎么知道这些?”

    虞灵春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民妇姓虞,是茂县县令贺昭然的妻子。这吉贝种子是民妇专程托人从广南东路寻来的,种在官田里做示范。岭南百姓早就用吉贝絮填充衣物被褥,只是中原和西南一带知晓的人不多。大人若是不信,等今年秋天棉桃爆了絮,您可亲自来县中巡视,大人亲自摸一摸、试一试,便知道它的好处。茂县山地多、良田少,单靠种粮百姓很难致富。若能推广种棉,既能解决百姓过冬的御寒之苦,又能给他们增加一笔不小的收入。”

    提举官的目光在虞灵春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的县令夫人,哪个不是绫罗绸缎、珠翠满头,哪个不是坐在后衙赏花喝茶、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眼前这位倒好,布衣素簪,带着两个小丫头从乡下回来,鞋上还沾着泥,站在田埂上跟他侃侃而谈吉贝的种植之法与棉絮的保暖功效。

    他沉默片刻,将折扇重新展开,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本官便随夫人去县衙看看。”

    一行人折返县城,虞灵春让张大先行一步去通报,自己陪着提举官走在后面。

    到了县衙门口,却不见贺昭然出来迎接。

    门口的值守差役见了虞灵春,赶紧迎上来行礼,又面露难色地低声禀报:“夫人,大人正在堂上审案,一时走不开。”

    提举官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径直朝大堂走去。

    走到大堂门口,他还没来得及亮出身份,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堂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青布衫子,发髻散乱,额头上青了一块,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跪在那里,身子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安静的大堂上。

    她说她叫芸娘,是县里春香楼的一名歌妓,与姐妹怜儿同住一屋。

    昨日城中绸缎庄的陈富户来楼里吃酒,点了怜儿作陪。半夜里怜儿被抬回房时浑身是伤,下身血流不止,她还没来得及跑出去找大夫,怜儿便在她怀里断了气。

    她的袖口上还沾着姐妹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今日她便是来状告那富户杀人。

    提举官皱起了眉头。

    按大宋律,歌妓是贱籍,贱籍告良人,不管告的是什么,先要挨二十板子,这叫“杀威棒”。

    这条规矩各地都心照不宣地执行着。

    一个花楼女子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就算真有什么冤屈,也多半是讹诈。

    他在府城见过好几起类似的案子,原告无一例外都被先打了板子,有的打完板子便撤了状,有的打完板子当堂便断了气。

    偏偏贺昭然竟没打她板子。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当堂坐着的县令怀里头,竟然兜着个奶娃娃!

    提举官在旁听席的角落里落了座,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堂上,贺昭然端坐案后,胸前兜着长煦,小家伙刚睡醒,正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堂下跪着的女子,不哭也不闹。

    贺昭然面沉如水,抬手传了春香楼的老鸨、当夜伺候的丫鬟、还有验尸的仵作一一上堂问话。

    老鸨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怜儿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一会儿又改口说不知道。

    丫鬟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把当晚的情形一一交代了。

    陈富户吃醉了酒,怜儿不愿陪他过夜,陈富户便动了手,砸了茶壶,扯着怜儿的头发往墙上撞,最后还是两个龟奴上去才把人拉开。

    仵作的验尸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身上有青紫瘀伤,下体撕裂,肋骨断了一根。

    每一条,都与芸娘说的对得上。

    陈富户被传上堂时还满不在乎,挺着肚子站在堂下,趾高气扬地朝贺昭然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正经商人,不过是花了银子寻个乐子,那女子是自己身子弱,跟他有什么相干。

    末了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笑道:“大人初来乍到,在下早该去拜会。回头让人送些土产来,这案子大人看着办就是。”

    提举官在旁听席上微微眯起眼睛。

    这话他太熟悉了,在他数十年的为官生涯里,这种带着暗示的贿赂几乎出现在每一个案子中。

    大多数县令会怎么做,他也很清楚。

    收了银子,轻判了事,花楼女子的命不值钱,犯不着为了一个贱籍女子得罪本地的富户。

    贺昭然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长煦被那声巨响吓得小身子一抖,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往父亲怀里埋了埋,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来人!”贺昭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陈富户蓄意杀人,致人于死,按大宋律,杀人者死!摘了他的冠带,押入大牢,候报府城复审。”

    陈富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两个差役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这才慌了,挣扎着回头喊:“大人!大人饶命!我愿出五百两——不,一千两!捐给县里修路!大人开恩!”

    贺昭然连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差役便把他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求饶声穿过大堂,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县衙门外。

    芸娘跪在堂下,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她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板子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轰出去的准备。

    她知道自己是贱籍,知道花楼女子的命不值钱,知道从前的县令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

    她没想到,这个胸前兜着孩子的年轻县令,竟然真的替怜儿讨回了公道。

    她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磕了一下又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贺昭然从案后站起来,单手托着怀里的长煦,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为民做主”的场面话,只是弯下腰把芸娘扶起来,说道:“你那姐妹的尸身,县衙出钱安葬。你回去吧,往后若再有人欺负你,只管来告。”

    提举官坐在角落里,慢慢合上了手里的折扇。

    他从没见过哪个县令胸前兜着个婴孩,还能把一桩杀人案审得这般干净利落。

    更没见过哪个县令会出钱为一个贱籍女子收殓安葬。

    他站起身,没再惊动贺昭然,只是低声吩咐随从:“去把本官的行李从驿馆搬过来,今晚本官就住在茂县县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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