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茂县,热得像一口蒸笼。
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还没半个时辰,地上的热气便蒸腾而上,将远处的官道扭曲成一条蜿蜒的波浪。
知了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县衙后院的廊下,虞灵春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怀里的长煦扇风。
小家伙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小褂,露着藕节似的胳膊腿,趴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嘴角挂着一滴亮晶晶的口水。
有过堂风传过来,吹拂在母子俩的身上,时不时带来一阵凉意。
贺昭然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官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进门便抄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两口,抹了抹嘴,在虞灵春对面坐下来,目光却不像往常那样落在她或长煦身上,而是望着院墙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像在想什么事情。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她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事要说,只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贺昭然开口了。
“春娘,我打算去剿匪。”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年人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而是一种权衡再三之后做出的决定,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郑重。
虞灵春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她问。
“过几天就走。”贺昭然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丛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瘦竹上,沉声说道,“官田里的棉花这个月底就能爆絮了,收了之后要赶在入冬前运出去。黑风岭那段路是必经之地,那群山匪不除,商队不敢走,棉花运不出去,我们这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
“况且,那群山匪在那一带盘踞了多年,打劫过往商队,祸害周边百姓,去年咱们来的时候就差点栽在他们手里。那时候我手上没人,只能忍着。现在不一样了,县衙的兵丁我训练了快一年了,也该出去动动手了。”
虞灵春垂下眼睛,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儿子。
长煦的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又轻又匀,嘴角那滴口水终于垂了下来,拉成一道细细的丝线,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她伸手用帕子轻轻擦掉,抬起头看着贺昭然。
“带多少人?”
“县衙里能调动的有四十多个,县城里有个镖局的韩镖头那边能借十来个人,凑个六十人左右。”
贺昭然掰着手指头算。
“黑风岭那个巢穴我让人摸过底了,上次被我们打散之后,他们又聚拢了一批人,大约有五六十号,但大多是乌合之众,能打的不过二三十。六十对六十,我们不输。”
“你亲自带队?”
“嗯。”
虞灵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我做一下准备。”
她没有说“你别去了”“太危险了”之类的话。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贺昭然作为一县之主的职责,也是他骨子里那股子侠义心肠的必然选择。
从前他在汴京当纨绔的时候,想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那不过是少年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如今他当了县令,手里有兵有权有责任,那些幻想便成了实实在在可以做的事。
他要去剿匪,她便支持他去剿匪。
就像他支持她开医馆、建药园、下乡接生一样,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互相托着对方的背。
贺昭然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伸出手,把她和长煦一起拢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八月暑气的滚烫,混着汗味和皂角的清香,胸膛硬硬的,心跳却很快。
长煦被他这一抱挤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的下巴,伸出小手去够,够不着便咿咿呀呀地表示不满。
贺昭然松开手,低头在长煦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在虞灵春唇上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他说。
八月中旬,官田里的棉花终于爆了絮。
那景象,茂县的百姓这辈子都没见过。
一望无际的田地里,棉桃一个接一个地裂开,吐出雪白雪白的棉絮,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片田野。
风一吹,棉田便漾起白色的波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田埂上看,有人伸手摸了摸那白绒绒的棉絮,捏了捏,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嘴里啧啧称奇。
“这东西摸起来比丝绵还软乎!”
“可不是嘛,白白净净的,跟天上的云似的。”
“这个好暖和啊,要是做成棉袄棉被,谁也不怕冬天了!”
柯老板站在田边,笑得合不拢嘴。
他跑了几趟广南东路,见过棉花在地里长着的样子,知道这东西有多大的用处。
棉絮又长又白,纤维细密,轻轻一扯便能拉出长长的丝。
他在番坊见过那些蕃商用棉花纺出来的布,又细又软,比麻布舒服得多,价钱也不便宜。
“贺大人,”他转过头,朝站在田埂上的贺昭然拱了拱手,两眼放光,“这批棉花,您打算怎么卖?”
贺昭然正弯腰从棉枝上摘下一朵棉絮,放在掌心里慢慢捻着。
棉絮在他指间散开,雪白雪白的,像一小团云。
他没有立刻回答柯老板的话,而是抬起头,望着这片白茫茫的棉田,望着远处那些蹲在田埂上、脸上写满惊奇和期盼的百姓,忽然笑了。
“先把棉桃都收了,”他说,“收完了,留一部分给全县百姓做棉袄,剩下的,再谈怎么卖。”
柯老板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贺大人,是真把百姓放在了心尖上。
贺昭然剿匪也在这时候。
天还没亮,县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四十多名县衙兵丁在门口列队站好,腰挎长刀,手持长枪,虽然衣着不如朝廷正规军那般齐整,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他们中有不少人是这一年间贺昭然亲手教出来的,刀法或许算不上多精妙,但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与一年前那副懒散懈怠的模样判若两人。
虞灵春抱着长煦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
长煦刚睡醒,小脸还带着起床气的红晕,趴在母亲肩头揉眼睛,对眼前这阵仗浑然不觉。
韩镖头带着他那十来个人也到了,骑在马上,腰间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他朝贺昭然拱了拱手,说了句“贺大人,黑风岭那边的路我已经让人探过了,山匪的巢穴在岭北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贺昭然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赤云今天格外精神,前蹄刨着地面,喷着响鼻,像是知道要出征似的。
他勒住缰绳,在马上回过头来看了虞灵春一眼。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脸被晒黑了一些,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了,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稚气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叫人安心的笃定。
虞灵春感觉他的个子都长了点,估计有个一米八五了。宽肩窄腰,胸膛不复少年时的清瘦,逐渐有了成年男子的厚度。
他朝她笑了笑,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然后忽然弯下腰来,一只手撑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下。
那一下又快又重,带着清晨微凉的风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嘴唇压上来的时候甚至磕到了她的牙齿。
虞灵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去,嘴角翘得老高,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周围列队的兵丁齐刷刷地转过脸去,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长枪枪尖研究得入了神,仿佛那上头忽然长出了一朵花。
平安最夸张,直接把脑袋扭过去一百八十度,差点把脖子拧了。
韩镖头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种……他确实没见过。
虞灵春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长煦,被亲得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长煦趴在母亲肩头,歪着脑袋看着父亲,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概在想爹爹为什么要咬娘亲的嘴巴。
贺昭然笑了笑,随即策马转身,带着队伍消失在了晨雾中。
虞灵春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融进远处青灰色的山影里。
长煦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沉默,从她肩头抬起头来,小脸蹭了蹭她的脸颊,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是在安慰她。
她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回了官舍。
黑风岭离茂县县城有四十多里路,贺昭然带着队伍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赶到岭下。
他没有急着上山,而是在山脚下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让兵丁们生火做饭、养精蓄锐。
黑风岭的地形,贺昭然烂熟于心。
山匪的老巢在岭上一处天然的岩洞里,易守难攻。
正面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上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一次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债主刘黑子有点武艺,在路口设了瞭望哨,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硬攻根本不可能。
贺昭然的计划是兵分两路。
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山匪的注意力;另一路从后山的绝壁攀上去,绕到岩洞后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攀绝壁的那一路,由贺昭然亲自带队。
他挑选了十个身手最好的差役,每人带了一捆绳索和一把短刀,趁着夜色摸到了后山脚下。
那面绝壁足有十几丈高,几乎是直上直下,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手抓上去滑溜溜的,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贺昭然把绳子系在腰上,第一个往上爬。
他从小练武,臂力和耐力都不差,可这面绝壁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攀。
岩壁上的青苔踩上去就打滑,他好几次脚下一空,全靠双手死死抠住岩缝才没有掉下去。
碎石从脚下簌簌地滚落,砸在下面差役的头盔上,叮叮当当地响。
爬了将近半个时辰,他终于攀上了岩顶,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掌心被岩壁磨得血肉模糊。
他把绳子放下去,把下面的差役一个一个拉上来。
十一个人,全都爬了上来,没有人掉队。
他们绕到岩洞后方时,天已经亮了。
洞口那边传来喊杀声和刀剑相击的脆响,是正面佯攻的队伍已经跟山匪交上手了。
贺昭然带着人从岩洞后方的缝隙里钻进去,一眼便看见了刘黑子。
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肩上扛着一柄缺了口的鬼头大刀,正站在洞口指挥手下往外冲。
贺昭然没有犹豫,拔刀便冲了上去。
刘黑子反应极快,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鬼头大刀横着一扫,带起一阵凌厉的刀风。
贺昭然矮身避过,刀锋贴着刘黑子的肋下划过,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刘黑子吃痛,怒吼一声,鬼头大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贺昭然不与他的刀硬碰,脚下步法灵动,左闪右避,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他大哥贺昭明说过,他的刀法缺些打磨、心浮气躁,不过那是从前的事。
这一年来他每日练刀不辍,又在茂县处理了那么多棘手的案子,心性早已沉稳了许多。
此刻他握刀的手稳得像钉在岩壁上,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凌厉的劲风,与从前那个浮躁的少年判若两人。
两人缠斗了二十几个回合,贺昭然卖了个破绽,刘黑子果然上当,鬼头大刀用尽全力劈下来,刀锋深深嵌进了岩壁的缝隙里。
贺昭然趁他拔刀的间隙,一刀刺进了他的肩窝。
刘黑子惨叫一声,鬼头大刀脱手落地,人也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贺昭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刀背砸在他的后颈上,刘黑子两眼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匪首被擒,山匪们顿时乱了阵脚。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扔了兵器想逃,被差役们一一按住。
前后夹击之下,山匪们溃不成军。
有的投降,有的逃跑,还有几个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
山匪头子被贺昭然亲手擒获,二十多个悍匪被五花大绑地押下了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