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到三级的系统强悍很多,这次穿越陆景铭几乎没有感觉到前几次强烈的眩晕感。
他只觉周围景物如水纹般轻轻一晃、一荡,随即陡然凝实。
空气中那股泥土和烽烟的味道,被一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城市生活气息的复杂味道取代。
他坐在9米6厢式货车驾驶室里,车窗外,破损的水泥路面两旁杂草丛生,不远处是老棉纺厂废弃的厂房,更远处是城市边缘零星的灯火。
陆景铭松了口气,他有点后悔没用那100金币升级载具的“越野形态”了。
那样,他就可以直接开车回家了。
拿起仪表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
他习惯性点开叫车软件,准备先回市区。
就在他低头操作手机时,车后方突然亮起一束灯光,从后视镜里射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陆景铭心中一紧!
这个点了,这里怎么还有人?
难道刚才穿越的动静被人看到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后面那辆红色中型货车驾驶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有些摇晃地朝着他的车走来。
看身形,是个中年汉子。
陆景铭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万一对方问起这车怎么会突然出现,该怎么糊弄过去。
“咚咚咚。”
敲击车窗的声音响起。
陆景铭无奈,只得摇下了车窗。
一张圆乎乎、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脸凑到了窗前。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件起了球的旧棉服,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
“伙计,你这大半夜滴,跑到这怂地方弄怂来咧?哈人不哈人?额在这达趴了两天窝咧,一个单子都没接哈,刚眯瞪一哈,还以为眼花了捏!”
这口音,这张圆脸……陆景铭先是一愣,随即差点乐出声!
这不就是上次小卡升级到六米八,第一次在这附近玩消失时,那个恰好目睹那一幕的圆脸司机大哥吗?
记得当时跟他同行的另外几个司机还笑话他“眼花了”、“熬夜熬出幻觉了”。
看来这位司机大哥是真在这里趴活,车停这里,起码没有停车费,离城南几个市场也不远。
陆景铭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脸上也带上了笑容:“大哥,是你啊!这么巧,又碰上了。”
圆脸司机借着昏暗的光线,眯着眼仔细打量了陆景铭几眼,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太起来,挠了挠头:“你……咱是不是在哪达见过?瞅着面善滴很。”
“可能路上遇到过吧,跑车的,脸熟。”陆景铭含糊过去,递过去一支烟,“大哥贵姓?怎么在这儿……休息?”
他看了一眼那辆蒙着灰尘的红色货车。
“免贵姓王,王振国。”
圆脸司机接过烟,就着陆景铭递上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舒坦又苦涩的表情,“唉,别提咧!还能为啥?等单子呗!狗日滴平台,把价压得死低死低滴,从西市到陈仓,刨去油钱过路费,就剩不下几个子儿,还得抢!”
“额在这达等了两天,想看看有没有去北边或者东边滴回头货,哪怕不赚钱,能把油钱和高速费拉出来也行啊!结果……屁都没有!”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家里娃等着交补课费,房贷车贷月月催,这车……不跑就是赔,跑吧,也是给平台和加油站打工,难啊!”
这时,陆景铭叫的网约车到了,一辆白色新能源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王振国看了一眼那车,又看看陆景铭的大货车,叹了口气,把烟头踩灭:
“伙计,你也没接着活吧?没赚钱还叫车?这回去城里得十几块吧?不值当!额们走回去算咧,也就六七里路,当锻炼身体咧!”
他说着,还真紧了紧旧棉服,一副准备迈腿开走的样子。
这句话,让陆景铭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不是真窘迫到了一定地步,谁会为了省十几块钱车费,在寒风里徒步走六七里路回城?
“王哥,别走了,车都叫了,一起吧,顺路。”陆景铭拉住他,“这么晚了,走回去得啥时候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得给车费。”
王振国推辞了两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上了车。
网约车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多看了他们两眼,没说什么,设定好目的地便启动了车子。
车厢里暖和起来。
王振国大概是觉得坐了陆景铭叫的车,有些过意不去,又或许是憋了太久没跟人倒苦水,话匣子打开了:“陆……陆老弟是吧?一看你就是实在人!不像现在有些货主和平台,心黑滴很!”
他掰着手指头算:“你说,额这车,当初买滴时候连贷款下来二十万!现在跑了两年,折价一半都不止!每个月贷款五千二,保险保养乱七八糟下来又得一千多。”
“跑一趟长途,看着运费几千,平台一抽,信息部再剥一层,油钱过路费一除,剩下滴,运气好够还贷款和家里开销,运气不好,还得倒贴!”
“最气人滴是啥?是那些狗日滴压价!”
“同样的路线,你报三千,就有人报两千八,你报两千八,就有人报两千五!恶性竞争!到最后,大家都没钱赚,全便宜了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敲电脑滴龟孙咧!”
“额们这些老司机,除了开车还会弄怂?改行?年龄大咧,没人要!不开车?车贷咋办?娃上学咋办?老人生病咋办?”
他说得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
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默默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感同身受。
车子进了城区,路灯明亮起来。
王振国看着窗外的霓虹,忽然低声嘟囔:“有时候真想把这破车一卖,回老家种地去算逑!可老家那几亩薄田,能种出个啥?娃还要在城里上学……”
陆景铭默默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现代许多底层劳动者的真实写照,被捆绑在房、车和负债上,像头拉磨的驴,只能围着磨盘不停转,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某种程度上,和东汉末年那些挣扎求存的流民、佃农,又有多少本质区别?
都是时代洪流下的“牛马”。
“小陆,还没吃晚饭吧?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暖和暖和。”下车时王振国提议。
“额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个小火锅,便宜实惠,二三十块钱一个人,菜随便吃,啤酒还免费!额请你!”
陆景铭不忍拂了对方好意:“哪能让你请,我来。”
小火锅店藏在一条背街小巷里,不大的店面里坐着几桌客人,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果然如王振国所说,每人一个小锅,肉菜自助,啤酒自取,价格极其亲民。
王振国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去搬来一箱啤酒。
“陆老弟,今晚多谢你咧!来,走一个!”
王振国给两人倒满一次性塑料杯,碰了一下,仰头就干了大半杯。
冰凉啤酒下肚,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愁苦似乎被这廉价的热闹和酒精冲淡了一些。
免费的啤酒,王振国喝得格外投入。
几杯下肚,他的话更多了,从货运行业乱象,说到家里孩子的成绩,说到老婆在超市打工的辛苦,说到老家父母的病……
西北汉子直爽的方言里,夹杂着生活的重担和无奈的自嘲,时而让人心酸,时而又因他某些生动的比喻:比如把平台算法比作“抽血的蚂蟥”;把恶性竞争比作“饿狗抢屎”,引得旁边一桌司机模样的食客也发出心有戚戚的苦笑。
“陆老弟,你说,额们这些人,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日子,图娃能有个出息,别像额一样,一辈子跟方向盘较劲吗?”
王振国眼睛有些发直,拍着桌子,“可这世道……难啊!真他娘滴难……”
陆景铭静静听着,陪他喝着酒,偶尔附和几句。
他能感觉到王振国话语里那份属于中年男人的无力感……
酒足饭饱,陆景铭结了账,坚持把有些踉跄的王振国送回了他在城郊结合部租住的简陋平房。
房里黑着灯,家人可能早已睡了。
王振国拉着陆景铭的手,大着舌头反复道谢,还非要留电话号码:“陆老弟,以后……以后有用得着额滴地方,尽管开口!跑长途,短途,搬家拉货……额车破,但技术好,人也实在!”
他已经忘了,陆景铭也有一辆大货车。
陆景铭存下他的号码,又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他,他才肯放陆景铭离开。
回到梧桐苑,已经过了十一点,屋内一片寂静黑暗。
陆景铭的心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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