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纺织厂出来,陆景铭开着小卡货车,往舅舅家所在的颉头村走去。
车里装了大半车物资,空间还剩不少,正好能把红薯苗拉上。
这次回去再不把苗带上,童川非得跟他急。
按关中一带的气候,这个时候种上红薯,九月份收获,完了田里刚好种小麦,一点不耽误。
他早上给舅舅打电话时,老人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好好好!苗都育好了,就等你来拉!”
车子拐进村里,远远看见舅舅家院门锁着。
他打了个电话,才知道舅舅在育苗田里。
把车停在村口,陆景铭按照小时候的记忆,步行往田里走去。
田间小路上看不见一个人,这个时间,年轻人都出门打工了,留在村里务农的,大都是老人。
走了十几分钟,远远看见那片育苗田的时候,陆景铭脚步顿了一下。
田里蹲着几十号人,不是站着,不是坐着,是蹲着。
密密麻麻的,像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的样子。
这些人里,最年轻的都有六七十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腰,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蹲在地里,一手扶着薯苗,一手用小铲子从旁边松松土,轻轻一提,苗就出来了,根部还带着一疙瘩湿润的土。
动作熟练,一下一下的,像做了几十年。
表弟陈永强两口子正把一筐筐薯苗往地头的农用三轮车上搬。
看见陆景铭,陈永强眼睛一亮,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跑过来:“哥!你来了!”
陆景铭好奇道:“你今天咋没去矿上?”
陈永强咧嘴笑:“这不,爸今早打电话说是你来拉苗,我就回来帮忙了。”
说着,他回头朝田里喊了一声,“爸!景铭哥来了!”
舅舅从人群里直起腰,冲这边挥了挥手,又弯下去继续干活。
陆景铭看着田里那些老人,问陈永强:“这些老人,都是来起苗的?”
“对。苗太多了,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喊了村里人帮忙。”
陈永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天八十,中午不管饭。都是乡里乡亲的,价给低了不合适。”
陆景铭看着那些佝偻的身影:“城里干一天小工,都差不多两百了吧?”
陈永强笑笑:“城里是城里。他们年轻的时候,哪个不是在城里打工?可现在……”
他指了指那些老人,声音低了下去:“到了年龄,建筑工地不要,装修队不要,连看大门都嫌他们年龄大。”
这时,有个老大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赶紧弯下去继续拔苗,仿佛怕主家说他偷懒似的。
“干了一辈子,也没存下几个钱。”
陈永强蹲下去,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薯苗,“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搬砖,供孩子读书,供家里开销。孩子长大了,进城了,买房了,还得帮着还房贷。等房贷还完了,人老了,身体也垮了。腰疼,腿疼,高血压,糖尿病,什么毛病都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景铭:“哥,你知道他们一个月拿多少养老金吗?”
陆景铭摇摇头。
“一百多块。”陈永强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一百多块。够干什么?买个降压药都不够。”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干怎么办?等死吗?农村人嘛,只要干不死,就得往死里干。”
陆景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老人弯下去的腰,看着他们沾满泥土的双手和脸上深深的皱纹。
一百多块。买降压药都不够。
他想起城里那些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一个月几千块的退休金,还嫌不够花。
网上那些吵吵着“延迟退休”的专家,坐在恒温恒湿的办公室里,拿着几万块的月薪,讨论别人该干到什么时候。
农村养老金,每个月一百多块。
城里养老金,平均三千多。
差了几十倍。
都是人,都是干了一辈子的人,老了,就不一样了。
他想起东汉那些百姓。
两千年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在东汉,他们被战乱驱赶,被饥饿折磨。
在现代,他们被年龄驱赶,被贫穷折磨。
都是牛马。
两界的牛马。
“哥?”陈永强喊他。
陆景铭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我去看看舅舅。”
他往田里走。
脚下的土很松,踩上去软软的,鞋底陷进去半寸。
舅舅蹲在地里拔苗,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看见他过来,老人慢慢站起身,扶着腰笑:“来了?”
“来了。”陆景铭蹲下去,跟他一起拔。
老人指着田里的薯苗,一脸自豪:“今年村里育了这么多苗,就这块地里的壮实,你拿回去栽下肯定好成活……”
两人蹲在地里,一边拔苗一边说话。
日头慢慢西斜,把那些老人的影子越拉越长,从地里一直延伸到田埂上,像一棵棵倒伏的老树。
苗拔完了。
陈永强带着媳妇把筐往三轮车上搬。
陆景铭跟舅舅往回走。
老人走得很慢,膝盖不太好,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陆景铭放慢脚步,陪着他。
“舅舅,牛头山附近有铁矿吗?”他忽然问。
老人愣了一下:“铁矿?你说的是牛头山背面那个?早就荒废了,怎么,你想去看看?”
“嗯。能进去吗?”
老人想了想,冲前面喊:“永强!永强!”
陈永强跑过来:“咋了爸?”
“你哥想去看铁矿,你带他过去看看。”
陈永强答应一声,指了指地头的一辆摩托车:“那边路不好走,只能骑摩托去。”
摩托突突突地沿着山路往上走,七拐八拐,经过几个废弃的矿口,最后停在一片荒山坡上。
陈永强指着前面那片裸露的山体:“就这儿。
这里的矿石品质听说不错,不过量太少,几年前就停了。这座山体背面,就是牛头山煤矿。”
陆景铭跳下车,捡起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断面上泛着金属光泽。
他站起来,往山体深处看。
这片矿脉,比他想象的要大。
而且离地表很近,不用现代设备就能挖。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陈永强有些奇怪:“哥,你上次来看煤矿,这次看铁矿,有什么大生意,带上弟弟呗?”
陆景铭捡了几块石头,装进摩托车后斗:“你在煤矿好好干,舅舅年龄大了,家里离不开人……”
两人骑摩托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红薯苗已经全部装上车了,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湿布,怕苗蔫了。
舅舅站在车旁边,正和几个老人说话。
“老陈,下次有活,还叫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对对对,我们身体好着呢,还能干几年。”
陆景铭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浑浊眼睛里藏着的期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舅舅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进他手里。
老人慌忙推回来:“你这是干啥?苗钱你已经给过了。”
“不是苗钱。”陆景铭按住他的手,“舅舅,今天来干活的老人,一人多给一百吧,我现在也就这点能力。”
舅舅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外甥。
天已经黑了,村口路灯很暗,但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好孩子。”老人声音有些哑,攥紧了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