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三次抓到的时候,他握住了。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整条左臂都在抖,从肩膀到腕子像一条被绷紧的绳。但他刺出去的方向是对的。敌将的右肋。护体灵光最薄的那个位置。何天紫之前传音过的那句话正在他脑海中回响——他没有那个体力去想更多,只剩下那个位置刻在了他的肌肉里——从那里穿。
剑尖穿过护体灵光的时候,张山风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那是灵光被刺穿时自然产生的阻力波动。然后阻力没了。剑尖没入甲片缝隙的声音隔着真空传不过来,但他能感觉到剑柄在往前送,一寸,两寸,三寸,到底了。他松开剑柄。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后背着地,视线从敌将僵住的身影上移到头顶那片被炮火搅碎的星尘上。赤红色的颗粒正在他视线里缓慢地漂浮,像血滴落进水里之前那一刻的悬浮。
何天紫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还在。比上回更弱了,但还在。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少年比她矮了半个头,靠在肩上的时候很轻——比上次抱张念华时重不了多少。
"师娘……"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别说话。走了。"何天紫带着他往战船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具正在慢慢下沉的身体。暗红战甲在星尘中缓缓翻了个面,脸朝上,朝虚空深处沉去。肩甲上那道焦痕在星尘的暗光里忽明忽灭,像一盏终于燃尽了的灯最后闪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扶着他继续往前走。战船的舱门已经打开了,接应的人正从舷边伸出手来。何天紫把张山风递上去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刚才那次空间闪现的后劲上来了,丹田里的灵能像退了潮的海,底下的沙地正在干裂。她没有让人看出来。她攀着舷边的梯子自己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舱门合拢。引擎的轰鸣声从船壳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棉被在敲鼓。何天紫靠着舱壁坐下来,天机令从她掌心滑落到膝盖上。玉符上的光已经完全熄了。她把玉符翻了个面,背面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那是刚才空间闪现时撑出来的。她看了那道裂纹两息,然后把玉符收进袖中,闭上了眼睛。
"回旗舰。"她说。声音不高,但操纵台那边的人立刻动了。船身倾斜了一下,调头,加速。星尘从舷窗外飞速掠过,暗红色的颗粒在灵能护盾表面撞出一簇又一簇细小的光花。
何天紫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平复下来。她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对面半靠在舱壁上的张山风脸上。少年的嘴唇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昏迷里也在拧着一股劲。他的左手还攥着一件东西——那是一块护甲碎片,从敌将肩甲上崩下来的,边角还带着烧灼过的焦痕。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合上了眼。天机令抵着小臂皮肤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那丝温热正在快速退去,像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道水痕正在被日头晒干。
"快了。"她说。对谁说?不知道。但她说完了之后,引擎的轰鸣声里混进了一个很轻的、从对面传过来的呼吸声。比刚才深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通讯器里传来的第一句话是伏羲的。电子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右翼战报。何天紫已返航,轻伤。张山风重伤,已脱离交战区。敌先锋将阵亡。"
张德华握着华夏之锋的手顿了一下。剑尖距离天圣大帝的护体灵光还有三尺。那层暗金色的薄膜在他眼前微微跳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他听见伏羲的话了。每个字都听清了。但他没有立刻反应——他的目光还锁在天圣大帝身上,看着对方嘴角那一点弧度正在慢慢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像一个人听到好消息时不由自主露出的那种表情。
"你听到了。"天圣大帝说。他的声音从灵能扩音中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你的右翼完了。你的女人受伤了。你的徒弟——那个小孩——可能已经死了。"
张德华没有回话。他的手仍然握着剑柄,剑尖对着那层暗金色的护体灵光。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慢,是从瞳孔深处开始向外蔓延的,像一滴墨落进一杯清水里,一开始只是一小团,然后慢慢扩散,直到整杯水都变成同一种颜色。天圣大帝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正在变化。从渡劫巅峰的状态开始往上攀升,速度不快,但每一次攀升都带着一种不可逆的坚定,像潮水上涨时每一波浪都稳稳地落在前一波的上方。
"张德华,"何天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电流杂音,但很清楚,"我没事。张山风也没事。我已经带他回来了。"
张德华听见了。他的手仍然没有动。但他的脚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的虚空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像石头砸进水面后荡开的第一层波纹。天圣大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
"你说他可能死了。"张德华的声音不高。不高,但那五个字落在虚空里,像五块铁被同时扔进了同一个熔炉。他的背后,金光正在亮起来。那光不是从任何法术中产生的,是从他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像地底的岩浆正在从裂缝中往上涌。五十丈的法相虚影在他身后重新浮现,金光巨人站在虚空里,躯干的轮廓比刚才更凝实了。然后那轮廓开始膨胀。五十二丈。五十五丈。五十八丈。六十丈。到了六十丈的时候,那金光巨人已经比天圣大帝的本阵中最高的一艘旗舰还要高了。
天圣大帝的护体灵光在六十丈法相面前缩了一下。那种收缩不是他主动控制的——是灵光感知到更高阶力量时本能的避让。他的瞳孔紧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个词没有说出来。
张德华把华夏之锋收回了鞘中。他放弃了武器。他往前迈了第二步。这一步比第一步更大。法相巨人的右拳跟着他的动作同步抬起,金光凝聚的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拳面所过之处,星尘被挤压成一堵高墙,像有人在虚空中犁出了一道沟。天圣大帝在那道沟的末端做出了一个动作——他把双手交叉架在胸前,护体灵光在一瞬间被催到最大功率。
然后那道拳头到了。
法相巨人的拳锋撞上天圣大帝的护体灵光时,声音传不过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层暗金色的薄膜先是向内凹陷,凹陷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持续,像一个正在被压扁的气泡。然后气泡破了。天圣大帝的身体从护体灵光破裂的位置向后射出去,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他的身体撞穿了自己身后第一艘盾舰的甲板,从另一侧穿出来,又撞上第二艘,第三艘。他在第三艘盾舰的甲板上停了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他单膝跪着,一只手按在胸口,嘴角的血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在虚空中凝成暗红色的珠子,漂浮着,散开,像一串被打断的念珠。
"你一个渡劫——"他的声音从碎甲后面传出来,带着喘息和一种接近破碎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张德华站在六十丈法相的肩头,低头俯视着他。风从星尘带中灌过来,把他肩甲上的三枚星徽吹得微微发颤。他把华夏之锋从鞘中重新抽出来,剑锋指向前方,剑尖对着天圣大帝的方向。
"上国人。"他说。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虚空中的金光猛地亮了一截,像太阳忽然从云层后面完全跳出来了,"不跟你讲道理。"
天圣大帝撑着甲板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抬头看着那六十丈金光巨人,和巨人肩上那个握剑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指缝间还沾着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的法相……是靠愤怒维持的?"
张德华没有回答。他把剑尖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剑尖所指的方向不再是天圣大帝本人,而是他身后那片正在缓慢后撤的舰队阵列。
"最后一次。"张德华的声音从六十丈高空中落下来,不高,但整个正面战场都能听见,"退。或者死。"
天圣大帝看着那道剑尖指向的方向,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抬手,朝自己舰队的后方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后撤,保持阵型"。没有人质疑这个命令。天圣的舰队正在缓慢地转身,引擎的光芒从暗金色变成了白色,由近及远,一艘接一艘地退出了正面战场的对峙线。星尘在他们撤去的方向上重新合拢,暗红色的颗粒填补了被炮火搅出的空洞,像水面上的涟漪正在慢慢平复。
张德华站在法相肩头,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光点正在远去。六十丈的金光巨人没有收回去。他仍然站在高处,风从四面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天圣大帝没有回头。他上了那艘已经被撞穿了三层甲板的盾舰,站在破口处,一只手扶着断裂的栏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艘船的引擎正在重新点火,暗金色的光芒从船尾的散热口喷涌而出,把周围的星尘照得通亮。他的背影在那片光芒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赤红色星尘的底色里,看不见了。
张德华仍然站在法相肩头。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缝里渗出来的血沿着掌心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金光巨人的肩头,发出嗤嗤的声响,被法相的温度蒸发成了淡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在星尘中飘散开,很快就消失了。何天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压着笑的调子:"你听见伏羲刚才说什么了吗?"
"什么?"
"敌将的旧伤。左胸。你那一拳正中他旧伤的位置。"她停了一下,"他接下来三个月都出不了手了。"
张德华的拳头松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已经止了,伤口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呢?"他问。
"我没事。"
"张山风——"
"他也没事。"何天紫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但右手要养一段时间。至尊骨用过了头,经脉有点灼伤。"
张德华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许多:"我让青龙送一批星果过去。"
"……送星果干什么?"
"治伤。"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何天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更明显的压不住的笑意:"星果治不了经脉灼伤。"
"那就让它治。"
何天紫没有反驳他。她只说了一句:"好。"然后通讯器断了。
张德华站在六十丈法相的肩头,又看了最后一眼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星尘。天圣的舰队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了。只剩那些被打穿了的盾舰残骸还在原地漂浮,像一座正在慢慢散架的桥。
他把法相收了回去。金光从头顶开始往下褪去,像潮水退走时从沙滩表面缓慢撤离的那一层水膜。最后一点金光没入他的脊背,凉意从皮肤外面渗进来。他打了个极轻的寒颤,然后松开握拳的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节。他转身朝舰桥走去。脚下的甲板传上来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整艘旗舰正在从战斗状态切换回巡航状态。他路过指挥中心的门口时,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块数据板,上面是伏羲刚整理完的战损统计。最上面一行写着:"右翼——阵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重伤:八百零四人。"他看了一眼,把数据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星尘的干燥气息。
天圣大帝撤了。但战争没有结束。那只是第一回合。张德华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光里。
撤退命令下达之前,天圣大帝在断裂的舰首甲板上站了很久。
他站的位置是第三艘盾舰的残骸。甲板从中间断开,断口处的金属边缘还发着暗红色的余热,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金属内部传上来的闷热,隔着战靴的靴底依然烫脚。他的右手仍然按在左胸上,指腹下面那团旧伤正在一跳一跳地疼,疼法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那次是被西边那个小文明的镇国老祖临死前反扑留下的。他以为已经养好了。三天前在殿上他还跟南将军说过,左胸的旧伤无碍。现在那团伤正在用每一次心跳提醒他:你错了。
三路皆败。
东线先锋军全灭,连像样的残骸都没剩下几块。西线南将军的主力被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五行阵冲散了阵型,虽然主力犹在,但推进的势头已经被彻底打断。正面——他自己这一路——被那个渡劫巅峰的小子一拳打穿了护体灵光。那一拳现在还在他胸腔里回响,像有人在他肋骨内侧钉了一根铁钉。
"大帝。"
身后的声音是北将军的副将。原本的北将军已经死了,这位副将是临时顶上去的。他的声音比三天前低了许多,是一种已经被磨光了棱角的疲惫:"南将军的传讯到了。西线阵型正在收拢,但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才能重新列阵。东线……没有东线了。"
天圣大帝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片被炮火搅乱了的星尘。暗红色的颗粒正在缓慢地沉降,像一场下了太久的雨终于开始停歇。而在那层正在落定的星尘后面,他能感觉到那道金光正在逼近。那个渡劫巅峰的小子——他到底是什么人?渡劫巅峰打穿大乘五重的护体灵光,这件事如果他回去说给任何一个人听,对方大概都会以为他在发疯。但那一拳的力道现在还在他肋骨上留着。不信也得信。
"传令。"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站在他身后的副将还是听见了,往前走了半步。"全军。后撤。不需要保持阵型。撤得越快越好。"
"大帝,南将军那边——"
"让他撤。不要管阵型了。"天圣大帝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副将预想中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副将看见了——那是一种"我知道自己正在输"的清醒,"我们现在保住命,比保住阵型重要。"
副将没有再问。他转身跑向通讯台。
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后,天圣阵线在最初的几十息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混乱。阵型还没散的部队正在急转,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有些船为了抢时间放弃了常规转向流程,几乎是横着推出去的。几艘盾舰在调头时撞在了一起,灵能护盾碰撞时炸开的光在星尘中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串极速熄灭的烟花。天圣大帝没有管那些撞在一起的船。他扶着断裂的栏杆,看着那些正在转向的舰队——一片正在散开的云,每一片都在朝不同的方向飘。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声音。不是通过通讯器传过来的——是直接从灵能波动的层面被他的感知捕捉到的。那道波动从正面战场的中心位置向外扩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追赶着他的舰队。波动中裹着一个人的声音。是那个渡劫巅峰的小子。那声音不高,但传得非常远,远到天圣舰队最外围的那几艘船都能听见。
"天圣——"
一个字。两个字之间的间隙不长不短,正好够一阵风从星尘带中吹过。
"——下次再来——"
天圣大帝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艘正在缓慢转向的盾舰残骸上,侧过头,朝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我灭你全族。"
最后三个字落在星尘中的时候,天圣大帝的右拳攥紧了。攥得很用力,指甲嵌进掌心,刚刚凝固的伤口又崩开了一条缝,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金光在远处的星尘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正在合拢的舱门。
上国舰队的追击是在天圣撤退命令下达后大约半刻钟开始的。张德华没有下令全力追,他只说了一句话:"追,但别追太深。咬住尾巴就行。"陈铁军接下了这个命令。他的左翼编队从侧面切出去,像一把并不急于吃肉的剪刀,缓缓地、匀速地收拢。速度不快,但角度精准。每一次天圣舰队试图重新聚集阵型,那柄剪刀就从侧面扎进去,切断一截尾巴,然后退出来,等下一次。
反物质导弹的尾迹在虚空中划出十七道平行的白线。那些白线追上天圣最慢的那批运兵舰时,光从船体内部炸出来——不是从外往里炸,是从里往外翻。金属船壳被内部爆炸掀开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碎片边缘还烧着灵能燃料残余的蓝白色火焰,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一共十六波齐射。前九波命中率最高,后七波随着距离拉远逐渐下降。等陈铁军下令停止追击时,天圣舰队又短了一截——大约十万人。十万人。
张德华站在旗舰舰首,听着伏羲的实时战报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追击结束。天圣残余舰队已脱离赤火星域南部边界。我方舰队正在收拢阵线。初步统计——"伏羲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然后还是继续了,"我方阵亡及重伤共计九万八千余人。其中右翼损失最重,阵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张德华没有说话。他站在舰首,风从甲板上方吹过。赤火星域的恒星正在落向星尘带的边缘,光线穿过暗红色的尘埃,把整片战场染成一种介于铁锈与夕阳之间的颜色。远处的天圣舰队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那些漂散的残骸——双方的残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圣的,哪些是上国的。有些残骸上还挂着灵能护盾的碎片,在恒星最后的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何天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她刚从医疗舱那边走过来的疲惫:"张山风醒了。"
张德华转过身。何天紫站在舱门口,披风的一角搭在手臂上,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一圈药布。药布很薄,边缘收得整齐,是她自己包的。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药布上,把手臂往身后收了收:"轻伤。皮肉擦伤,不碍事。"
"张山风呢?"
"右手要养一阵子。至尊骨用过头了,经脉灼伤,半个月内不能动武。"何天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靠着舰首的栏杆。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缓慢冷却的战场。"不过他用左手把那剑送进去了。他做到了。"
张德华的呼吸沉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我那一拳,"他说,"打中他左胸旧伤了。"
"我知道。"何天紫偏头看他,"你的法相从五十丈涨到六十丈了。那一拳的力道比渡劫巅峰的正常极限高了至少四成。你当时在想什么?"
张德华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他说的话。他说你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不能说那个。"
何天紫看了他两息,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合拢的星尘。"星果还是送到了医疗舱。你让青龙送的那一批。"她说,"张山风昏迷的时候,他左手一直攥着这个东西。"她伸出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小小的护甲碎片。边角有烧灼过的焦痕,材质是暗红色的灵铁,刻着火焰纹章的一角。"他从敌将肩甲上掰下来的。"
张德华低头看了那块碎片很久。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把碎片从她掌心里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天圣文字,他不认识。
"写的什么?"
何天紫接过来,看了一息。"……'十七''北'。意思是北将军麾下第十七先锋编队。"她把碎片翻回正面,放回他手心里,"那个人的旧伤跟天圣大帝位置一样。可能是同一次战斗留下的。三个月前那场西征——他们俩都参加了。"
张德华攥着那块碎片,指腹摩挲过焦痕的边缘。"三个月前那场仗,"他说,"他们赢了。但留了伤。"
"嗯。"何天紫说,"现在那两道伤都在今天被翻出来了。"
远处,最后一缕恒星的光正在沉入星尘带的下缘。战场上的残骸碎片在渐暗的光线中变成了剪影,一片一片地悬浮着,缓慢地漂移。风从星尘深处灌过来,带着铁锈味和灵能燃料燃烧后的焦甜,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气。
"走吧。"张德华说。他转身走向舱门,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你的手——自己包的?"
"嗯。"
"包得不太齐。"
何天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圈药布,边缘确实有一截微微翘起来了。她把那截翘起来的药布按平,抬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去医疗室由你来包。"
张德华没有回话。但他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走到他身边,两人才一起走进了舱门。门合拢的时候,外面的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医疗室的灯是暖白色的。那种光不刺眼,从天花板四角的灵能光板上均匀地洒下来,落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地板上,把金属地面照出一层柔和的反光。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气味:灵药膏的苦味最重,贴在任何伤口上都能把血腥气压下去;
消毒用的灵泉水蒸发后留下的那种极淡的涩味混在其中;
还有床单布料上残存的皂角味——后勤组昨天新换的,洗完晾干时还沾着赤火星域里洗不掉的那股星尘味。
张德华坐在两张床中间的折叠椅上。那张椅子太小了,椅背只到他肩胛骨的位置,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得并拢才能不碰到床沿。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椅子没有扶手,他只能把胳膊肘撑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叉垂着。坐姿没有变过,只有偶尔抬头看一看左边那张床,再转头看一看右边那张。
左边床上躺着张山风。少年仰面平躺,右臂被固定在床侧的托架上,从肩膀到指尖缠着三层白色的药布。药布外面露出来的手指微微发肿,指节处泛着青紫色。他的呼吸很浅,但均匀,胸口的起伏像水面上一圈极小的涟漪。额头上有汗——隔一阵就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守夜的护士用软布擦掉。他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右边床上躺着何天紫。她半靠着床头,后背垫着两只枕头,左手手臂上缠着一圈药布——比张山风那圈薄得多,只覆盖了前臂中段。她右手捏着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玉符残片,是那枚碎裂的天机令上最大的碎片,正在用灵力缓慢地温养它。玉符表面有一道贯穿左右的裂纹,裂纹边缘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像一条极细的河。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抬眼看一看左边那张床上的少年,再看看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然后她继续低头温养碎片。
这已经是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了。第一天的晚上张德华坐在椅子里没动。第二天的白天他离开过一次——去指挥中心批了两份文件,签了阵亡通知书的最后一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食盒。食盒里的灵谷粥后来凉透了,他没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陈铁军来过一趟,站在医疗室门口汇报战损统计的最终数据。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然被何天紫听见了。她没有睁眼。张德华听完汇报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陈铁军就离开了。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就是现在——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比陈铁军的轻,是护士换班的节奏。推车碾过地板的声音极轻,轮子在金属地面上滚过,带着细碎的哗啦声。
张山风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的辰时。他是先感觉到光的。暖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橙红,那种光跟他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炮火白光不一样——没有灼热感,只是暖。然后是声音。很模糊,在耳边远远近近地浮动着,像有人在水面以上说话,他沉在下面。他听见了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更轻的脚步声。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离他很近,就在他右手边。沉而均匀,像是坐了很久没有动过。他试着睁开眼。眼皮很沉,像压着一层薄沙。他用了两次力,第一次只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刺得他瞳孔猛缩。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第二次再睁开的时候,那阵刺痛退下去了。
他看见了暖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天花板四角的光板。还有一只正悬在他脸侧上方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向下,像正要落下来探他额头的温度。那只手停住了。
"……师娘呢?"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几乎不成句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弱,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那只手不是他想看见的那只。
那只手收回去了一些,但另一只手伸过来了。比刚才那只大一圈,指腹上有茧,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他手背的温度高了大约两度,压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脉搏正在隔着一层皮肤往他掌心里跳。
"她没事。"张德华的声音从他右手边的方向传过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呼吸拂过自己额角碎发的轻微气流。"你师娘没事。"
张山风的视线往右偏了偏。张德华坐在那张过小的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着,一只手正按在他的左手手背上。师父的眼眶底下有两道很淡的青色——不是伤,是没睡好留下的痕迹。那种青色在灵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张山风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
何天紫的声音从右边床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了很久的困倦,但笑意已经浮上来了:"我没事。倒是你,睡了三天。"
张山风偏头往右看。何天紫正靠在床头,左手手臂上缠着一圈薄薄的药布,右手捏着那块玉符碎片。她看起来确实没事——除了眼底那一层跟张德华一样的青色之外,整个人跟三天前没什么不同。她对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只有眼角弯了弯。
张山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张德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又松开,像在确认他已经醒了。
"我——"张山风的声音哑着,他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我没有拖后腿吧?"
张德华看着他。
"没有。"他说。那两个字落得很稳。然后他把张山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力道刚好,不疼,但能感觉到那份力。"你做得很好。师父为你骄傲。"
张山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眨,就那么看着天花板上暖白色的光板。光板里的灵能正在稳定地燃烧,发出低微的嗡鸣声。嗡鸣声很细,像远处有蜂群在飞。
"敌将呢?"
"死了。"张德华说,"你那一剑穿心。"
张山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了。最后他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右翼保住了?"
"保住了。"何天紫替张德华回答了,"你昏迷之后,五行阵收拢了阵型。他们没敢再往前推。"
张山风点了点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满药布的右手——那三指厚度的药布下面,他的手指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触觉。没有疼,没有胀,没有麻。像那只手已经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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