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站在原地，被一句句接踵而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停在村口的车子走去。
陈老师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村民们的反应，又看了看站在人群旁边的王大壮和孙菲菲，叮嘱道：“王医生，孙医生，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问题及时汇报！”
“好的陈老师。”
陈老师继续道：“这次的事，你们做得很好。接下来的实习，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效果是最有力的证明，会比任何报告都有说服力。”
王大壮笑了一下道：“陈老师，我们会尽力的。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打算在村里办几期培训班，教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
“放手去做，不用有顾虑。”陈老师说完转身朝村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协会那边的通报我已经发上去了。张勇谋的行医资格证也会被吊销，这是程序问题，我相信咱们协会肯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之后，王大壮几人目送陈老师的车子也消失在暮色中了。
张秀英站在两人面前道：“王医生，孙医生，你们也都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
“张姐，还有各位干部跟乡亲父老也是，你们辛苦了！”孙菲菲心情畅快不少，面向众人开心道。
……
接下来的日子，冯柳村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每一天都走得又快又满。
王大壮和孙菲菲几乎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都在诊室里转。
孙老爷子寄来的药材到了，几大包牛皮纸捆得结结实实，从省城一路颠簸到镇上，又被赵大柱用背篓背回村里。
日常的黄芪、当归、党参、白术、茯苓，每一味药都是上好的品相，比他俩在山上采的成色还要齐整几分。
王大壮和孙菲菲把寄来的药材跟山上采的分门别类归置好，按方子配好，用白纸一包一包地包好，折角整齐，上面写上名字和用法。
配好的药交给张秀英，再由她和李翠兰、赵大柱挨家挨户送到每个看诊患者的手中。
这一天早上，王大壮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晒在院子里的穿山龙。
根茎已经被山风和日头晒得彻底干透了，表面皱缩，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深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掰开断面能看到淡黄色的木质纹理，药香浓郁。
王大壮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穿山龙用布包好，准备晚上去张秀英家，到时候给她用药浴进行辅助治疗。
他推开院门走上石板路，清晨的村庄安静而明亮，几只母鸡在路边啄食。
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听到了一串不太和谐的声音从村子西头传了过来。
“你这个不下蛋的玩意儿！我们花钱娶你回来有啥用？白瞎了养你这么些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尖锐刺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泼辣到近乎刻薄的气焰。
王大壮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看到了那户人家——刘家，院子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手里举着一根拐杖，脸上满是怒意。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脸上尽是委屈之色。
“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继明这些年不回家，跟我生不出孩子没有太大关系。我现在连他人在哪儿都联系不上，你让我怎么办……”
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低着头看不清脸。
周围几户人家门口已经站了人，有人在自家门框后面探着脑袋看，有人在院子里假装扫地，眼神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几个村民看到王大壮，朝他打招呼，一位姓张的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道：“王医生，又闹起来了。”
王大壮听后也有些八卦起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可别提了，老刘家那老太太，三天两头不痛快就把儿媳妇骂一顿，说她把儿子气走了。我们早就习惯了，谁敢劝？越劝她骂得越狠。”
“她儿媳嫁过来五六年了。她男人叫刘继明，三年前出去打工就一直没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老太太把账全算在儿媳妇头上，说她生不出孩子才把儿子气走的。”
王大壮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女人身上。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确实有这样一个女人来过诊室，叫陈燕，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了好久才轮到她，说话声音很轻。
自己给她看过病，身体没有大问题，就是长期劳累，气血不足。
陈燕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安静到有些怯懦的温柔。
院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质问打断了王大壮的回忆：“你这个贱人！这条手帕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是不是哪个野男人送你的？快说！”
陈燕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太太手里抓着的那条浅蓝色手帕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道：“妈，那不是别人送的！是继明当年追我时候，送给我的定情物……”
“你放屁！”老太太举起拐杖朝陈燕的背上砸去，“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学会撒谎了？继明啥时候给你买的，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勾搭了野男人，人家送你的？”
拐杖砸在陈燕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燕没有躲，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肩膀缩得更紧了，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妈，我真的没有……那条手帕真的是继明送给我的……”
“你还敢嘴硬！今天不老实交代，看我不打死你！”
老太太又举起拐杖，王大壮没有犹豫，推开刘家的院门走了进去。
那根拐杖在半空中顿住了。
老太太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大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是谁之后，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比刚才少了几分冲劲道：“王医生，你来了也好。你给评评理，这个不下蛋的货，不给我生孙子，还在外面勾搭野男人！”
王大壮没有接她的话，走到陈燕面前关心道：“陈姐，你没事吧？”
陈燕抬起头看着王大壮，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微微哆嗦着，用力摇了摇头。
王大壮转过头看着老太太，语气平稳道：“大娘，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一些话，想跟您说两句。”
老太太拄着拐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啥？”
“陈姐的手帕是她老公买的，还是别人送的，这件事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一条手帕说明不了什么。她嫁过来这几年，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在外面勾搭了人，不是靠一条手帕就能定论的。”
而且，王大壮更愿意相信陈燕的解释，毕竟这条手帕虽然珍藏看起来很新，但是王大壮却能看出年代感。
而且针线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陈燕如此珍惜，说明了对手帕有一定念想。
然而，老太太见王大壮这么说依然不心甘情愿，反而感觉被扫了脸面，于是直接抢夺过陈燕手中的帕子，再当场用剪刀给剪碎。
“我让你骗我，我让你继续编谎话！”老太太脸上尽是愤怒，显得有些尖酸刻薄，“别以为王医生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
陈燕看到李继明送给自己的定情之物被亲生母亲给剪个粉碎，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道：“妈，我没有骗你呀，求你要剪了呀，呜呜呜……”
结果手帕已经稀碎不成样子，掉落一地，陈燕直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王大壮看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道：“大娘，一条手帕而已，没必要闹得这么大。”
老太太张了张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像是要挽回颜面一样道道：“那她生不出孩子怎么算？我儿子都跑了！”
“生不出孩子这件事有很多原因，不一定都是女方的问题。”王大壮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而且在没有确诊之前，乱下结论对谁都不公平。您儿子跑了，是因为生不出孩子，还是有别的原因？您问过他吗？”
结果老太太被怼的无言以对，直接跟着撑了一下拐杖撒泼哭喊起来。
“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妈好想你啊！”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膝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去外地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妈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肯定是这个女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才不愿意回来的对不对？”
说着，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陈燕，拐杖从地上捡起来，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拐杖落在陈燕的背上、肩上、手臂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陈燕没有躲，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任由拐杖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身上，咬着嘴唇不吭声，肩膀在每一下打击中都微微缩一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都怪你！你个赔钱货！让你生不出娃！要不是你，我儿子也不会离家出走！现在你还背着我勾引野男人！看我不打死你！”
陈燕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用手去挡。
围观的村民有人别过了脸，有人低声叹气，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对刘家的这种情况早已习惯了，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
王大壮看不过去了，上前一步握住老太太的拐杖，阻止到：“大娘，你冷静点。这事儿你不能全怪在你儿媳妇身上，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陈燕被王大壮拉到身后，脸上还挂着泪，声音沙哑而无力到：“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好了，这样我也不用天天碍你的眼了。”
老太太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消气，反而更来劲了，劈头盖脸道：“本来就是你的错！现在假惺惺地在这里哭给谁看？我真是后悔啊，当年就不该答应继明把你娶回家！害得我现在孤家寡人，连儿子都不要我了！”
她猛地抽回拐杖，扔在地上，两只手左右开弓扇起了自己的脸。
啪！啪！啪！
每一下都又重又响，脸颊很快就红了，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都怪我！是我造孽！当初瞎了眼看上你这个赔钱货！害得我儿子不回家！是我该死！”
陈燕吓坏了，扑过去拉住她的手，哭喊道：“妈你别这样！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别打自己啊！”
然而老太太不领情，一把将她推开。
陈燕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皱了皱眉，顾不得疼，撑着地面又爬起来，再次伸手去拉老太太的手。
“妈，你别这样……要是继明看到你这样，又要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你给我滚！”老太太甩开她的手，此刻看着陈燕如同杀儿仇人，“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儿子？就是因为你他才不回来的！”
这时候，王大壮终于看不过去了，来到老太太面前劝说道：“大娘，你冷静一下。现在你们情绪都太激动了，再这样下去容易出事。”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王大壮脸上道：“王医生，你是在诅咒我吗？我有没有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死了也跟你无关！我教训我儿媳妇碍着你了？还是说你就是她的野男人？”
王大壮没想到自己好心来劝架，反被泼了一身脏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围观的人也看不下去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开口说了一句：“刘婶，人家王医生是好心来帮忙的，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人家呢？”
“就是啊，刘婶，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王医生发火呀！”李翠兰也跟着帮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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