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在教堂后面的小房间里守了大半夜,直到医师确认那人的呼吸和脉搏都已趋于平稳,伤口也包扎妥当,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下。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那扇门时,看到那人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涣散无神了。
“你醒了。”汉斯端着水杯走过去,把杯子搁在床头的桌子上,“感觉怎么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感受自己身体的状态,然后慢慢坐了起来,动作迟缓而谨慎,像是怕牵动伤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又看了看四周简陋的木墙和窗台上那盆晒着太阳的绿植,声音带着刚醒透的沙哑:“……这是哪里?”
“雷德镇。”
汉斯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你昨天傍晚被镇上的猎户在林子里发现的,浑身都是伤,昏迷不醒。他们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了。这里是教堂后面的客房,不必害怕,你现在很安全。”
那人听到“教堂”两个字时,眼神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可刚一动,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又重新跌坐回床上。
汉斯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稳:“你伤得很重,不要别乱动。”
等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汉斯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那人皱着眉,像是在大脑里努力翻找自己的记忆,他缓了很久,才用那沙哑的嗓子开口说道:“……我记得不太清。我好像……是个猎人,但我记不得我在狩猎什么……”
汉斯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更加温和:“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你伤得挺重,先好好休息吧。”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有些不确定的声音:“……斯托里。”
汉斯停住脚步,转过头:“嗯?”
那人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词……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我的名字,但它突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
“……好吧,斯托里。”汉斯说,“在你找回更多记忆之前,我就暂且用这个名字称呼你吧。”
斯托里点了点头,又安静了片刻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汉斯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后回答道:“大概是因为作为人类的同理心吧。教会所传播的教义也是不能见死不救。你倒在路上,他们恰好看到了,又恰好送到我的教堂里来,自然不能当作没看见。”
斯托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在琢磨别的什么。
随即他又抬起头,问了一个让汉斯觉得有些奇怪的问题:“现在天上有几个月亮?”
汉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每个月月底都会有两个月亮,这不是常识吗?”
他如实回答,“一个金月,一个银月,有时在夜晚能看到它们同时出现。”
斯托里听完,脸上一直紧绷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让他不安的猜想并不成立。
“那几个救我的猎户,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想当面感谢他们。”
汉斯看着他满是绷带的身体和仍然苍白的脸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以。不过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再说吧。猎户们都在镇上的南边住,等你能够下床走动了我再带你去见他们。”
斯托里见此也不再追问,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汉斯也走出房间,轻轻掩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想起斯托里刚才那个关于月亮的问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会感到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不安。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压了下去,转身走向教堂主厅。今天还有晨祷要做。
猎人的伤势恢复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那些被医师缝合的伤口在短短几天内便开始结痂,深色的疤痕迅速覆盖了原本翻卷的皮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催促着他愈合。
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够自行下床走动,虽还有些跛,动作却已不像是受过重伤的人。
他在教堂里又待了两天,然后在第五天就加入了镇上的狩猎队。
猎户们起初只是看在神父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收留了他,但很快便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擅长追踪与射击。
他的枪法极准,几乎每一发都能命中要害,识别兽径和判断风向的能力也远超常人。
他少言寡语,从不主动说话,别人问十句他大概只会答一句。
唯一让人觉得不解的是他对人的态度。
他始终冷淡而疏离,保持着一种礼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间距。
他对镇民们客客气气,但也仅限于客客气气。别人邀请他吃饭他推说有事,别人问他过去他沉默摇头。
他甚至在森林边缘自己动手建了一间简陋的木屋,而不是留在镇上住。有人问为什么,他淡淡地说:“习惯了。一个人睡在林子里比较踏实。”
雷德镇并不大,新鲜事也不多。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带着一身奇怪的伤、住在森林边缘、枪法精准却对人冷若冰霜——这样的角色在镇上的闲谈中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主要位置。
茶馆里的老人们在讨论他可能是什么来路,铁匠铺的学徒们在猜测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躲到这里来,镇上的女人们倒是更关心他为什么不考虑在镇上找个住处。
但无论怎么谈,都谈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他就像一块被丢进溪流里的石头,在水面上激起了几圈涟漪,然后沉到了人们够不着的地方。
汉斯对此漠不关心。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主持祷告、倾听告解、打理教堂的院子,偶尔去镇上走动。
镇上人对猎人的议论传到他耳中,他也只是点头而过,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但他确实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一些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变化。
自从将那个猎人救回之后,他时常感觉耳边有什么人在说话——很轻、很远,像是从隔了几堵墙的另一间屋子里传来的,听不清内容。
他起初以为是风声,或是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可那声音却始终不散,不分白昼黑夜,无论他清醒还是半梦半醒,都像一条细细的暗流一样缠绕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试着用祷告来驱散它,却无济于事。又或者是按照圣典里记载的那样给自己举行驱魔仪式,却仍没有效果。
终于,在几天后,他决定去找玛尔塔。
那个下午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
汉斯穿过镇外的野地,沿着那条通向他熟悉的小木屋的林间小径走着,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间被树木环绕的屋子。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木屋前的空地时,他看到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那个猎人。
汉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一棵树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人的身影从木屋台阶上走下来。
猎人的侧脸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锋利,他的眼瞳——在那短短的一瞥中,汉斯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烧过头的余烬,又像凝固的血在某种角度下折射出的反光。
一阵彻骨的恐惧毫无预兆地从他脚底升起,沿着脊背窜上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僵在原地无法迈出半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直到猎人的身影走远、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他才感到那股无形的压迫稍稍松开了几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拔腿冲向了那间木屋。
推开门的一瞬,他看到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子碎在地上,墙角的柜子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但玛尔塔本人却安然无恙。
她坐在屋子中央唯一一张还立着的椅子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姿态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妈妈……你没事吧?”汉斯的声音还在发颤。
玛尔塔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没事。”
“那个猎人是怎么回事?!”
他提高了声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语气已经变得急促起来,“他刚才从你这里出去的——他到底是谁?他是不是和教会有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
“汉斯。”
玛尔塔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有一种让他本能闭嘴的力量。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神色:“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汉斯愣在那里。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磨坊的那个夜晚开始,从她告诉他不要多想的那个黎明开始,从她把他安排到这个小镇做神父的第二天起,这句话就像一道看不见的栏栅立在他面前。
可那些年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那些问题不重要,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吃好每一天的糖果、守着这间小小的教堂就行了。
但此刻,看着这间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想着刚才那双让他浑身僵冷的猩红眼眸,感到耳边那些低语依然在若有若无地响动,他忽然感到一股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从胸腔里翻涌了上来。
“这也不能知道,”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那也不能知道——那到底还有什么是我能知道的?!”
这句话喊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翻倒的桌椅和碎玻璃在角落里折射着灰暗的天光。
他站在门口,看到玛尔塔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慌乱,连忙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该……”
“他是我的合作人。”玛尔塔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汉斯猛地抬起头。
“至少目前来说……算是吧。”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松弛,多了几分认真,“你不要去追究他的过去,也不要向教会的人透露他的情报。”
“那……他到底是谁?”汉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会在未来发挥关键作用的人。”
玛尔塔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像是这个解释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极限。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了一些:“你听到的低语,也是因为他。靠近他就会触发那种反应——因为他身上带着你不该触碰的东西。”
“以后尽量离他远一些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